ooc/奇怪/乱七八糟/小马关系薄弱警告
记某一天
---·---
南风敲在窗上。
悠悠西风自梦乡醒来，听见卧室外的地板上踏步声持续不断。困意之下他眯眼瞧去，但门关着，天还没亮起，屋里什么也看不清。这会儿太早了，说不定还没到六点。他甚至连长叹一声的力气都没，而且连翻个身的意愿都奉欠。
迷迷糊糊地，他还听见有窃窃私语——来自他父母的，他们音量一定不算悄声，只是隔了层睡意听不真切。
似乎有关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但他又睡着了。
手机铃声从卧室外传来。悠悠西风被迫醒来，倚着枕头困倦地睁开双眼，看到朦胧的清光穿透窗帘，起居室里的陈设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景下，鸟雀的影子在帘外梭巡，空气中充满了它们呢喃的听不懂的繁音。在被子里的人不想动弹，要他说，那就不是他不想起床，而是被子封印住了他。他可没有无聊到要半途起床去外边的客厅接电话，况且都不知道那是谁的手机。
铃声持续响着，大约七秒一个轮回，过了大概八九个循环后，悠悠西风意识到有些问题。他猜测那是个定时闹钟，因为没有谁会在大早上打这么久的电话。但他又在床上躺了半分钟，在他的概念里，不用上班的父亲会被吵醒，然后起来把铃声关了。
但很显然他父亲没这么做。
哦拜托了爸爸，你就不能起来把它关了吗？
于是他不得不顶着困意爬出被窝，走出卧室在桌上找到一台手机——那是母亲的手机，白色，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家四口的合照。
7：10
向右滑动以关闭闹钟
或点击并小憩十分钟
妈妈忘下了手机？
悠悠西风皱眉，感到不对劲。平常他母亲有两部手机，一个工作用，一个家用，各自分得很清，并且她会把它们全带在身边，可现在她留下了其中一部——当然他并不能分清这两台手机，但这不正常。父母房间的门开着，他从缝隙里瞄了一眼，被褥很乱，窗帘拉开一半，养在窗台上的植株在帘子上投射出半片剪影。
他们出去了？可悠悠西风实在太困，空气中凝结的独属早晨的冷意无时不刻刺激着他单薄睡衣下的柔弱身躯。于是他关掉闹钟后立刻钻回温暖的被窝，合上眼了。
他醒来。这次醒来的过程十分温和——有人拉开卧室的门，然后坐到他床边。等他睁眼看去，发现父亲——日渐年老的柔先生正坐在那儿，昏暗的光线里难看清他的表情。没等悠悠西风说话，他就听见父亲沉沉叹了一气：
“西风......你的外祖父去世了。”
刹那间，睡意燃烧殆尽，他感到室内的光线陡然明晰，让他能看见父亲的脸——尽管父亲别过头，可他一清二楚对方的神态。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柔先生走出去，“快些起床吧，吃些早点。”
躺了几秒后，西风从床上起来，整理好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早上我听见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他将浴室门留出一条缝，门外是正在找东西的柔先生。
“六点前。”
“为什么不叫醒我？”西风关门，打开暖光灯和排风，隔着门，父亲的声音模糊不清。随后他拧开水龙头，水流自花洒喷涌而下。水雾弥漫，渐渐暖和的浴室里白茫茫一片。
在他将洗发水抹到头发上时，听见柔先生拉开一点点门，在外面喊道：“西风！我过去了。”
“哦。”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与开关门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微乎其微。他几乎没听见，但知道父亲已经走了。
洗浴完毕，他从桌上抄起一个昨晚刚买的面包放到电脑前，然后打开电脑、插上电源——就像他往常所做的——在视频和社交软件之间流连。
直到正在充电的手机突然振动，弹出一个来电显示：
爸爸
接听 挂断
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为9：31，但他看都没看，手指一划——
“爸。”
那边又是短暂的沉默。
“喂？”
“......西风？你......来医院一趟吧。”
他深吸一口气，回答后挂断电话。他将电脑合上，拔掉电源，转身走到衣柜前，一阵搜寻后找到一件黑格子衬衫和深蓝色呢绒大衣。然后他检查一遍背包，把零钱和磁卡揣进口袋，捎上手机，走下楼换鞋。过会儿他看了下手机——剩余电量42%。
做这一切的他显得不慌不忙，甚至显得迟钝。不过他还是出门了——为防止传染流感，他还戴了口罩。
从悠悠西风家到最近的医院只需穿过三条马路和几个小区，表面上不远，实际上走过去得至少要半小时——通常他会乘公交。但是在他走向公交站的途中，一辆巴士已经开了过去——算算距离跑过去应该赶得上，可他转念一想：
跑步太累了，何必呢？走过去吧，总归是半钟头的路。
巴士开走了。他接着走。
没花多久，悠悠西风到达医院楼下，等待时拨打柔先生的电话。
“爸爸，我到楼下了。”
“你直接上来，电梯在大厅，六楼。”
对方很快挂断了，但在那之前，西风隐约能听见话筒另一边略微嘈杂的声响。他没放心上，穿过帘子等电梯。两位医务人员和他乘同一座，他们看上去四十岁多，全身穿着防护服，推着一架担架，上面躺着一位老人，吊着水。老人闭着眼但眉头皱起，看不出他是清醒还是昏睡。
这场景让西风的内心莫名涌起一点不快。
其中一位医护在三楼离开，另一位推着担架消失在五楼。几秒后，电梯停在六层，走出电梯的他刚好看到父亲向这里走来，后者朝他招手，然后往回走了。他跟上，离病房越来越近，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看到三位亲戚等在门外，门开着。待走到门前时，门还是开着的，只是一具床恰好推了出来，下意识看去，上面的人被厚厚的白袋子裹住，没法看见脸容和身形。但他一怔——他知道那是谁。
他当然知道。
他还看到柔先生和小蝶从里面出来，看到柔夫人搀着外祖母从里面出来，还有很多人——直到敞门里走出的人挤满了狭小的走廊。
“西风？西风？”
西风抬头，看见姐姐一脸担心：
“你还好吧？”
他没回话，闷闷的。
“我知道你很伤心，但......”小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她推推他，问，“你知道我们该走了吧？”
“不。”西风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声音竟有些沙哑。他干咳几声，让口水挤进咽喉，说：“不。”
小蝶将手放在他肩上说：
“西风，我们得走了。他们已经下去了。”
悠悠西风听了这话只觉一股无名火烧进来，他一时间控制不住，朝姐姐大吼大叫：
“不！”
小蝶仿佛早有预料，未被吓到，神色却显得更担忧了。弟弟看到这神色，愈发觉得自己可悲起来。
“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半晌后，他说，声音很低，几乎是疲累的，“上次见到他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几乎得有一季。”
片刻沉默，然后他看见小蝶摇摇头。
“你没法理解，对吗？因为你常去看他，每月三次？每周一次？还是什么？”
“他住院后我天天来，你知道的，得有人照顾他，让外婆一个人来太危险了......”小蝶犹豫片刻后这么说到，但话未说完，她看到西风无力地摘下口罩靠在墙上，一只手捂住双眼。
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她听到这样一句话：
“住院后，我根本没来过这里。”
“这不能说明什么。”小蝶尽力去开解他，“我知道你太忙了，你还要学习、打零工，或者有点别的事情，这不是——”
“这不是我的错？好了，小蝶，闭上嘴吧。”西风忽然间轻蔑地笑，“你住得远远的，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做什么。我们都曾在坎特洛特上学，你当时见我那么用功么？”
姐姐无言。
西风放开手，但他的目光汇聚在医院走廊洁白的地砖上。他接着说：“我告诉你吧，假期里我整天晚睡早起，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去逛视频网站，打开聊天软件，或者做些别的——去打球、聚会，还要听别的吗？我压根没干什么正经活，我和你不一样。”
他知道这段话一定让姐姐噎住，于是他的笑容愈发显得轻蔑。
“我们不一样，小蝶。”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话音刚落，一阵难言的情绪猝然间死死绞住他的心脏，剧烈的恶心感涌上，让他弯下腰掐着脖子干呕起来。
小蝶连忙扶住他，用力拍拍他的背。
“你不必这样，西风。”她更担忧了，“外公很喜欢你，他不会怪你的。”
“不会怪我？你在说什么呢？”他忍着不适又笑，“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还磨磨蹭蹭的，你猜怎么着？挑了十分钟衣服，在路上散步，一辆到医院的巴士从我面前开走而我甚至不追，最后到医院楼下我还有空打电话等着，上去后恰好他被推出来而且是被包在袋子里我甚至看不到他的脸？哇哦，那听起来还挺不错！”
“西风。”他姐姐的口吻陡然严厉起来。、
“还有更过分的。之前家庭聚餐那次我迟到了，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爸爸妈妈好说歹说把我拖去了，我们整整迟到了半小时！那会儿你还挺郁闷，问我是不是堵车了，可是这条路根本没多少车流量。”
“西风！”姐姐的声音更高了一分。
“还有，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次，他让我多去作客。结果呢？我之后不仅没去过，他后来还从楼梯上摔下来住进了医院。真好笑！我们走的时候那么冷的天气他还能送到路口，怎么就摔进医院了？你不觉得很怪吗，要是没进医院他就不会最后倒在病床上了，他是倒在病床上的吗？我不知道呀，我得——”
“西风！！”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彻底推到墙上，后背碰撞使他发出一声闷哼——他姐姐再也听不下去，几乎是以生平最响的声音朝他说，“外公.已经.死了！”
西风看向她，看到往日里柔顺的小蝶此时鼻尖发红，眼里有泪噙着。她直直凝视着西风，神情显得无助而坚强。说出这话于她而言一定需要不小的勇气，而那神情让他彻底回过神来。
“抱歉......姐姐。我......”他垂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有点......”
“没事，没事的。”她说，“不要再怪自己了。”
灯光反射进瓷砖，惨白的光融进悠悠西风倒影的眼里。恍惚间他看见倒影里有一张瘦而萎靡脸，那脸上的眼没有神光，脸颊和额头全是油，胡子拉碴，整整齐齐的牙齿从微分的唇里漏出，像极了滑稽戏里的流浪汉。
“真像我......”他喃喃自语，“你也觉得我很可怜？”
太平间越来越近，只要路还在延伸，就有哀声在绵延。那叫喊西风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处在队伍的最末尾，小蝶和柔夫人扶着外祖母走在前边，其他的亲戚围着病床走。
他不知道每个人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脑勺。风不平静，这是他第一次到太平间，来看病的次数不少，但印象中鲜走此路。
中途柔先生找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医用手套塞给他，并低声说：
“在外面戴上。”
“用不着。”西风说。
柔先生摇摇头说：
“用得上，可能......需要你搬或者拿一些东西。”
他便没说话了。
床停下，有位看着挺沧桑的老人打开铁门，然后西风的舅舅和始终推车的医务人员便推床进去了，其他人塞在门口，向里张望。悠悠西风站在墙角后，能瞥见众人齐齐凝望的半张脸，和门里场景的一角：金属罐子、指数计、轮表、管道、箱子。
他不明那些东西的用处，但猜测遗体是需要冷藏的。对人死后的认知，他还停留在死亡的那一瞬间上。
“来个人写名字！叫什么名字？”他听到人群里有谁喊道。
这一问却给予他重重一击。让他徒然呆呆地看着小蝶一边答复一边走过去，然后柔夫人接过笔。
他听见小蝶是这么说的：
“轻风......”
然而后面的发音却没听清，他也不好去问。众人聚在门前，他站在边上，反倒像是个外人。不过此时没人会关注他，他们都忙着。过了一会儿，西风舅舅从里面走出来，老人关上门，正了正毛毡帽说：
“之后就等你们联系殡仪馆，你们可以走了，赶快回去给老头子理东西吧。”
外婆默然点头，她看上去浑身都失了力气，需要母亲和姐姐一道扶着。
队伍行至路口时分开了，柔夫人向小蝶嘱托几句后喊道：
“西风！”
西风听话地走上去，他母亲拉住他说：
“一会儿你跟着我和舅妈走。”
他母亲看上去气色还行，可谁知道呢？他向母亲问：
“去哪？”
“去你外公家里......”母亲的声音一下低了。
而这么一说，西风也不再说话。而到离开他也没用上那副手套。
尽管分开坐车，但回到外祖父家时，总算是一起到的。他们拥着西风的外祖母走进屋里，进去没多久，人们就开始忙活。
西风站在客厅不知做些什么，这儿似乎没什么他能做的。柔夫人和舅舅在找照片，小蝶在整理外祖父的衣物，柔先生在搬柜子和桌子，其他亲戚也各有事情做，唯独他似乎甚无用处。
我甚至不怎么熟悉这间屋子。
没多久，柔夫人突然连连喊：
“妈，妈？”
悠悠西风凑近卧室一看，是柔夫人找到照片了，他的目光又折回去，只见外祖母什么也不说，就是泪汪汪地看着。他往后站，脑袋垂下，突然忆起曾有一段过去外婆外公教他认母亲小时候的照片，当时一样是在这里，照片一样压在玻璃垫下。
想着想着，他的眼泪便有点要流下来。这时柔先生叫他：
“西风，出来一下，别挡在这。”
他便到隔壁房间去，小蝶刚好在叠衣服，见他进来，歉意地说：“抱歉，西风，但你要是无事可做，就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吧。你还好吗？”
“我想还行。”
“还有......在家里可以把手套摘了，呃，已经用不到了。”她指了指西风手上。
西风便摘下手套，里面全是汗，他费了一番劲。摘下后这副手套便不再能用，他寻个垃圾桶丢掉。他又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电量剩余13%。
一位娘娘见了问：
“你带电脑了？”
这位亲戚是老相识了，在她的印象里，西风仍然是个贪玩的孩子。西风摇头说：
“没有。”
她望望西风的背包，问：
“充电宝带了？”
“可能没电了。”
“那你不用手机上课吗？”对方疑惑地问。
“手机上没有那些软件，它们......都在电脑上。我手机也没电了。”
“谁让你晚上玩太晚了又不充电。”
“我只是晚上不习惯开着电源之类的，一般早上充。”
对方无语。
“你把包放里边床上吧。”她最后说。
柔先生恰好搬着一叠衣服穿过厅道，也说：
“西风，你可以把包放里面。”
西风回到小蝶那儿时，床上除了被子和枕头都空了，衣服早被大家拿出去，他看到小蝶的包在床上，便在边上放下自己的背包。他姐姐仍在翻衣柜，里面挂满很多衣服。他就问：
“不是都拿出去了吗？”
小蝶回答：“这些是妈妈和舅舅的。”
之后他们度过了漫长的沉默的二十五分钟。西风坐在沙发上，等到手机因电量耗尽而振动时，柔夫人走了进来，她对他们说：
“小蝶，西风，去吃饭吧。”
并非所有人都一起去吃饭了，柔夫人、柔先生、舅舅和外祖母都没去。吃饭时小蝶和西风面对面坐着，后者能从前者眉间看出一份深深的隐忧。
悠悠西风不清楚那是什么，事实上那份隐忧能代表的东西太多：可能是担心父母，担心外婆，可能是因外祖父离世而伤心，也可能是在替她的宠物们担惊受怕。
小蝶是最先离开的，她必须带上饭回去。而悠悠西风吃几口饭后也打算回去，临行前舅妈叫住他：
“西风，你知道怎么进去吧？”
他点头。
“如果门卫拦住你，你就说是......八十四号。他们知道的。”
他再点头。
火烧起来。悠悠西风注视着跳跃的火光，小蝶站在他身前搀着外祖母。他依旧处在人群的最外围，今天天晴，他们都站在阴影处。
衣物和鞋子都被烧掉，舅舅和柔夫人往里面添干草和穗子。
一旁有几个邻居沉默地看。西风回想起今天刚到这里时发生的一段对话。
那时这壮壮的邻居开门出来，看到一堆人围在门前，他问：
“怎么了？”
队伍中有几位老太太回答他：
“人没了——我们回来收拾东西。”
邻居纳闷地追问：
“人走了？谁走了？”
“家里老头子没了。”
“谁家里老头子没了？”
这时邻居身后一位瘦瘦的人走出来，点了支烟：
“前阵子不是从楼上摔下来吗？”
壮邻居愣了一秒，然后双眼圆睁，嘴皮子哆嗦了几下，他的声音一下子不可控地响亮好多：
“老风......老轻风没了？！”
亲戚“嗯嗯”地应和几声。
“前几天......从楼上摔下来，就......没了？！”
“不是，不是。”有人解释，“骨折好了，是心脏不好，发病了。”
他仍是睁大眼，不可置信的样子。身后瘦瘦的人默不作声地叹息一声。
“今天早上还蛮好的，还自己刷牙洗脸的.....”西风听见某位老人喃喃地说。
邻居在那儿站了十多秒，不知是他们已经开门上楼，还是自己不晓得说什么的原因，他关门回屋了。
现在，在门前，这几个邻居或坐或站，统统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悠悠西风同样，他看久了橙红的火焰和被火吞没的白衣与穗子，感到一丝晕眩，移开目光片刻后，再看回来，橙红的火已经熄了，衣物和穗子也成了灰烬。
外祖母在搀扶下转过身，她脸上的皱纹全颤抖着，眼里充斥着恍惚和悲凉的光，嘴里念着他永远听不清的哀调。
他坚信那哀调是能听懂的，但活了二十年，他从未能听懂过。因为那是老一辈们的方言，而他并未和老一辈们一起长大。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也不知道外婆的名字。
人们慢慢地回去了。他亦步亦趋地跟上。
小蝶一定知道，她一定能听懂。
待他在沙发上坐下后，安抚好外祖母的小蝶也进来。她在门口和西风对视一眼，过来坐到他身边。房间里仅有一扇窗户照明，但好在阳光正好，他们得以互相看清对方。
小蝶显得有些疲累，两眼的神光较往日黯淡下去，眉头始终微微蹙起，脸上没化妆。但她还是那个小蝶——他的姐姐。
“西风。”她轻声说，“我休息会儿，记得叫我。”
西风闭着嘴发出一个“嗯”，然后看她安心地坐在沙发上闭眼小憩。他把门掩上，然后坐回沙发盯着自己的书包怔怔地出神。
他知道自己的姐姐不喜欢人群、吵闹，更不用说这种场景。但她始终没发表任何怨言，只是单纯地扛下一切。
她一直是我们一家里最大胆的。
而相比之下，他就显得渺小柔弱。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小蝶就被叫醒去隔壁。他们没叫上悠悠西风，兴许是不认为他能帮上什么，也可能是实在没什么能让他做的。
期间柔夫人来告诉他可以自己先回家，随后柔先生也一边询问，一边跟他说：
“西风，你可以走了。”
他坐在沙发上问：
“没什么我要做的吗？”
舅妈从门后探头，对他说：
“没关系，你先回去吧。你爸爸妈妈可能今天回不来，你晚上自己吃点晚饭。”
柔先生在一边问：
“今天我们需要守夜吗？”
“可能要吧，不清楚，我待会儿去问问。”
“那小蝶呢？”
“我没事——”小蝶的声音隔得有些远。
说罢，柔先生转过头来，西风看出他想过来，但他没有，只是在门口说：
“回去吧，早点睡。”
他便言听计从地独自离去。
他登上返家的巴士。空气里满是尘埃味，吸到嗓子里都觉得像一颗颗小石子似的往里滚。风从窗口灌进来，可他只觉烦闷得想扯下口罩。
他很快就到家了，并又将像往常那样度过一个晚上。
柔先生和柔夫人在大约二十三点时到了家，从他们口中，西风得知小蝶也刚刚回去。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他害怕自己会忘记这一天。
最后他合上手提电脑，摊开日记，踌躇片刻后还是落笔了：
三月三日，晴，有风。
在我睡觉时，我的外祖父去世了。由于我怠惰、轻慢的个性，我没能赶上见着他最后一面。到医院时，他的遗体已然包在袋子里抬出去了，我看不见。
我还冲我的姐姐发了脾气，但她一如既往地能够理解我。我确实不是什么好弟弟，但相比高中时可能好上不少。
......
后来我一个人回来了，在电脑桌前面坐了一晚上，晚饭是一些面包和饼干，总之是干粮，不至于让我饿死。爸妈很晚回来，他们很累。
所有的这一切我本来既不想写，又不得不写。我实在害怕极了，谁都会死不是吗？
愿天国没有病痛。
晚安。
日记本甫一放好，柔夫人就在喊他。他过去，看到母亲躺在床上，手里捏着胃药。她发间的白色又多了些，以前有这么多吗？他记不清楚。
“早点睡。”母亲扯出一道笑，“明天我和你爸爸早上走，但下午你还要过来。”
他点头道：“好的。”
柔先生恰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眉间的皱纹似乎较昨日深了些，他对西风说：“明早会给你留中饭，需要你出发时我们会打你电话的。自己过来，路上小心。”
西风应答后重新回到房间，良久，他还是拉开门喊了一声：
“晚安！”
“晚安。”他们回道。
记某一天
---·---
南风敲在窗上。
悠悠西风自梦乡醒来，听见卧室外的地板上踏步声持续不断。困意之下他眯眼瞧去，但门关着，天还没亮起，屋里什么也看不清。这会儿太早了，说不定还没到六点。他甚至连长叹一声的力气都没，而且连翻个身的意愿都奉欠。
迷迷糊糊地，他还听见有窃窃私语——来自他父母的，他们音量一定不算悄声，只是隔了层睡意听不真切。
似乎有关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但他又睡着了。
手机铃声从卧室外传来。悠悠西风被迫醒来，倚着枕头困倦地睁开双眼，看到朦胧的清光穿透窗帘，起居室里的陈设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景下，鸟雀的影子在帘外梭巡，空气中充满了它们呢喃的听不懂的繁音。在被子里的人不想动弹，要他说，那就不是他不想起床，而是被子封印住了他。他可没有无聊到要半途起床去外边的客厅接电话，况且都不知道那是谁的手机。
铃声持续响着，大约七秒一个轮回，过了大概八九个循环后，悠悠西风意识到有些问题。他猜测那是个定时闹钟，因为没有谁会在大早上打这么久的电话。但他又在床上躺了半分钟，在他的概念里，不用上班的父亲会被吵醒，然后起来把铃声关了。
但很显然他父亲没这么做。
哦拜托了爸爸，你就不能起来把它关了吗？
于是他不得不顶着困意爬出被窝，走出卧室在桌上找到一台手机——那是母亲的手机，白色，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家四口的合照。
7：10
向右滑动以关闭闹钟
或点击并小憩十分钟
妈妈忘下了手机？
悠悠西风皱眉，感到不对劲。平常他母亲有两部手机，一个工作用，一个家用，各自分得很清，并且她会把它们全带在身边，可现在她留下了其中一部——当然他并不能分清这两台手机，但这不正常。父母房间的门开着，他从缝隙里瞄了一眼，被褥很乱，窗帘拉开一半，养在窗台上的植株在帘子上投射出半片剪影。
他们出去了？可悠悠西风实在太困，空气中凝结的独属早晨的冷意无时不刻刺激着他单薄睡衣下的柔弱身躯。于是他关掉闹钟后立刻钻回温暖的被窝，合上眼了。
他醒来。这次醒来的过程十分温和——有人拉开卧室的门，然后坐到他床边。等他睁眼看去，发现父亲——日渐年老的柔先生正坐在那儿，昏暗的光线里难看清他的表情。没等悠悠西风说话，他就听见父亲沉沉叹了一气：
“西风......你的外祖父去世了。”
刹那间，睡意燃烧殆尽，他感到室内的光线陡然明晰，让他能看见父亲的脸——尽管父亲别过头，可他一清二楚对方的神态。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柔先生走出去，“快些起床吧，吃些早点。”
躺了几秒后，西风从床上起来，整理好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早上我听见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他将浴室门留出一条缝，门外是正在找东西的柔先生。
“六点前。”
“为什么不叫醒我？”西风关门，打开暖光灯和排风，隔着门，父亲的声音模糊不清。随后他拧开水龙头，水流自花洒喷涌而下。水雾弥漫，渐渐暖和的浴室里白茫茫一片。
在他将洗发水抹到头发上时，听见柔先生拉开一点点门，在外面喊道：“西风！我过去了。”
“哦。”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与开关门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微乎其微。他几乎没听见，但知道父亲已经走了。
洗浴完毕，他从桌上抄起一个昨晚刚买的面包放到电脑前，然后打开电脑、插上电源——就像他往常所做的——在视频和社交软件之间流连。
直到正在充电的手机突然振动，弹出一个来电显示：
爸爸
接听 挂断
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为9：31，但他看都没看，手指一划——
“爸。”
那边又是短暂的沉默。
“喂？”
“......西风？你......来医院一趟吧。”
他深吸一口气，回答后挂断电话。他将电脑合上，拔掉电源，转身走到衣柜前，一阵搜寻后找到一件黑格子衬衫和深蓝色呢绒大衣。然后他检查一遍背包，把零钱和磁卡揣进口袋，捎上手机，走下楼换鞋。过会儿他看了下手机——剩余电量42%。
做这一切的他显得不慌不忙，甚至显得迟钝。不过他还是出门了——为防止传染流感，他还戴了口罩。
从悠悠西风家到最近的医院只需穿过三条马路和几个小区，表面上不远，实际上走过去得至少要半小时——通常他会乘公交。但是在他走向公交站的途中，一辆巴士已经开了过去——算算距离跑过去应该赶得上，可他转念一想：
跑步太累了，何必呢？走过去吧，总归是半钟头的路。
巴士开走了。他接着走。
没花多久，悠悠西风到达医院楼下，等待时拨打柔先生的电话。
“爸爸，我到楼下了。”
“你直接上来，电梯在大厅，六楼。”
对方很快挂断了，但在那之前，西风隐约能听见话筒另一边略微嘈杂的声响。他没放心上，穿过帘子等电梯。两位医务人员和他乘同一座，他们看上去四十岁多，全身穿着防护服，推着一架担架，上面躺着一位老人，吊着水。老人闭着眼但眉头皱起，看不出他是清醒还是昏睡。
这场景让西风的内心莫名涌起一点不快。
其中一位医护在三楼离开，另一位推着担架消失在五楼。几秒后，电梯停在六层，走出电梯的他刚好看到父亲向这里走来，后者朝他招手，然后往回走了。他跟上，离病房越来越近，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看到三位亲戚等在门外，门开着。待走到门前时，门还是开着的，只是一具床恰好推了出来，下意识看去，上面的人被厚厚的白袋子裹住，没法看见脸容和身形。但他一怔——他知道那是谁。
他当然知道。
他还看到柔先生和小蝶从里面出来，看到柔夫人搀着外祖母从里面出来，还有很多人——直到敞门里走出的人挤满了狭小的走廊。
“西风？西风？”
西风抬头，看见姐姐一脸担心：
“你还好吧？”
他没回话，闷闷的。
“我知道你很伤心，但......”小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她推推他，问，“你知道我们该走了吧？”
“不。”西风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声音竟有些沙哑。他干咳几声，让口水挤进咽喉，说：“不。”
小蝶将手放在他肩上说：
“西风，我们得走了。他们已经下去了。”
悠悠西风听了这话只觉一股无名火烧进来，他一时间控制不住，朝姐姐大吼大叫：
“不！”
小蝶仿佛早有预料，未被吓到，神色却显得更担忧了。弟弟看到这神色，愈发觉得自己可悲起来。
“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半晌后，他说，声音很低，几乎是疲累的，“上次见到他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几乎得有一季。”
片刻沉默，然后他看见小蝶摇摇头。
“你没法理解，对吗？因为你常去看他，每月三次？每周一次？还是什么？”
“他住院后我天天来，你知道的，得有人照顾他，让外婆一个人来太危险了......”小蝶犹豫片刻后这么说到，但话未说完，她看到西风无力地摘下口罩靠在墙上，一只手捂住双眼。
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她听到这样一句话：
“住院后，我根本没来过这里。”
“这不能说明什么。”小蝶尽力去开解他，“我知道你太忙了，你还要学习、打零工，或者有点别的事情，这不是——”
“这不是我的错？好了，小蝶，闭上嘴吧。”西风忽然间轻蔑地笑，“你住得远远的，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做什么。我们都曾在坎特洛特上学，你当时见我那么用功么？”
姐姐无言。
西风放开手，但他的目光汇聚在医院走廊洁白的地砖上。他接着说：“我告诉你吧，假期里我整天晚睡早起，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去逛视频网站，打开聊天软件，或者做些别的——去打球、聚会，还要听别的吗？我压根没干什么正经活，我和你不一样。”
他知道这段话一定让姐姐噎住，于是他的笑容愈发显得轻蔑。
“我们不一样，小蝶。”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话音刚落，一阵难言的情绪猝然间死死绞住他的心脏，剧烈的恶心感涌上，让他弯下腰掐着脖子干呕起来。
小蝶连忙扶住他，用力拍拍他的背。
“你不必这样，西风。”她更担忧了，“外公很喜欢你，他不会怪你的。”
“不会怪我？你在说什么呢？”他忍着不适又笑，“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还磨磨蹭蹭的，你猜怎么着？挑了十分钟衣服，在路上散步，一辆到医院的巴士从我面前开走而我甚至不追，最后到医院楼下我还有空打电话等着，上去后恰好他被推出来而且是被包在袋子里我甚至看不到他的脸？哇哦，那听起来还挺不错！”
“西风。”他姐姐的口吻陡然严厉起来。、
“还有更过分的。之前家庭聚餐那次我迟到了，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爸爸妈妈好说歹说把我拖去了，我们整整迟到了半小时！那会儿你还挺郁闷，问我是不是堵车了，可是这条路根本没多少车流量。”
“西风！”姐姐的声音更高了一分。
“还有，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次，他让我多去作客。结果呢？我之后不仅没去过，他后来还从楼梯上摔下来住进了医院。真好笑！我们走的时候那么冷的天气他还能送到路口，怎么就摔进医院了？你不觉得很怪吗，要是没进医院他就不会最后倒在病床上了，他是倒在病床上的吗？我不知道呀，我得——”
“西风！！”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彻底推到墙上，后背碰撞使他发出一声闷哼——他姐姐再也听不下去，几乎是以生平最响的声音朝他说，“外公.已经.死了！”
西风看向她，看到往日里柔顺的小蝶此时鼻尖发红，眼里有泪噙着。她直直凝视着西风，神情显得无助而坚强。说出这话于她而言一定需要不小的勇气，而那神情让他彻底回过神来。
“抱歉......姐姐。我......”他垂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有点......”
“没事，没事的。”她说，“不要再怪自己了。”
灯光反射进瓷砖，惨白的光融进悠悠西风倒影的眼里。恍惚间他看见倒影里有一张瘦而萎靡脸，那脸上的眼没有神光，脸颊和额头全是油，胡子拉碴，整整齐齐的牙齿从微分的唇里漏出，像极了滑稽戏里的流浪汉。
“真像我......”他喃喃自语，“你也觉得我很可怜？”
太平间越来越近，只要路还在延伸，就有哀声在绵延。那叫喊西风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处在队伍的最末尾，小蝶和柔夫人扶着外祖母走在前边，其他的亲戚围着病床走。
他不知道每个人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脑勺。风不平静，这是他第一次到太平间，来看病的次数不少，但印象中鲜走此路。
中途柔先生找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医用手套塞给他，并低声说：
“在外面戴上。”
“用不着。”西风说。
柔先生摇摇头说：
“用得上，可能......需要你搬或者拿一些东西。”
他便没说话了。
床停下，有位看着挺沧桑的老人打开铁门，然后西风的舅舅和始终推车的医务人员便推床进去了，其他人塞在门口，向里张望。悠悠西风站在墙角后，能瞥见众人齐齐凝望的半张脸，和门里场景的一角：金属罐子、指数计、轮表、管道、箱子。
他不明那些东西的用处，但猜测遗体是需要冷藏的。对人死后的认知，他还停留在死亡的那一瞬间上。
“来个人写名字！叫什么名字？”他听到人群里有谁喊道。
这一问却给予他重重一击。让他徒然呆呆地看着小蝶一边答复一边走过去，然后柔夫人接过笔。
他听见小蝶是这么说的：
“轻风......”
然而后面的发音却没听清，他也不好去问。众人聚在门前，他站在边上，反倒像是个外人。不过此时没人会关注他，他们都忙着。过了一会儿，西风舅舅从里面走出来，老人关上门，正了正毛毡帽说：
“之后就等你们联系殡仪馆，你们可以走了，赶快回去给老头子理东西吧。”
外婆默然点头，她看上去浑身都失了力气，需要母亲和姐姐一道扶着。
队伍行至路口时分开了，柔夫人向小蝶嘱托几句后喊道：
“西风！”
西风听话地走上去，他母亲拉住他说：
“一会儿你跟着我和舅妈走。”
他母亲看上去气色还行，可谁知道呢？他向母亲问：
“去哪？”
“去你外公家里......”母亲的声音一下低了。
而这么一说，西风也不再说话。而到离开他也没用上那副手套。
尽管分开坐车，但回到外祖父家时，总算是一起到的。他们拥着西风的外祖母走进屋里，进去没多久，人们就开始忙活。
西风站在客厅不知做些什么，这儿似乎没什么他能做的。柔夫人和舅舅在找照片，小蝶在整理外祖父的衣物，柔先生在搬柜子和桌子，其他亲戚也各有事情做，唯独他似乎甚无用处。
我甚至不怎么熟悉这间屋子。
没多久，柔夫人突然连连喊：
“妈，妈？”
悠悠西风凑近卧室一看，是柔夫人找到照片了，他的目光又折回去，只见外祖母什么也不说，就是泪汪汪地看着。他往后站，脑袋垂下，突然忆起曾有一段过去外婆外公教他认母亲小时候的照片，当时一样是在这里，照片一样压在玻璃垫下。
想着想着，他的眼泪便有点要流下来。这时柔先生叫他：
“西风，出来一下，别挡在这。”
他便到隔壁房间去，小蝶刚好在叠衣服，见他进来，歉意地说：“抱歉，西风，但你要是无事可做，就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吧。你还好吗？”
“我想还行。”
“还有......在家里可以把手套摘了，呃，已经用不到了。”她指了指西风手上。
西风便摘下手套，里面全是汗，他费了一番劲。摘下后这副手套便不再能用，他寻个垃圾桶丢掉。他又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电量剩余13%。
一位娘娘见了问：
“你带电脑了？”
这位亲戚是老相识了，在她的印象里，西风仍然是个贪玩的孩子。西风摇头说：
“没有。”
她望望西风的背包，问：
“充电宝带了？”
“可能没电了。”
“那你不用手机上课吗？”对方疑惑地问。
“手机上没有那些软件，它们......都在电脑上。我手机也没电了。”
“谁让你晚上玩太晚了又不充电。”
“我只是晚上不习惯开着电源之类的，一般早上充。”
对方无语。
“你把包放里边床上吧。”她最后说。
柔先生恰好搬着一叠衣服穿过厅道，也说：
“西风，你可以把包放里面。”
西风回到小蝶那儿时，床上除了被子和枕头都空了，衣服早被大家拿出去，他看到小蝶的包在床上，便在边上放下自己的背包。他姐姐仍在翻衣柜，里面挂满很多衣服。他就问：
“不是都拿出去了吗？”
小蝶回答：“这些是妈妈和舅舅的。”
之后他们度过了漫长的沉默的二十五分钟。西风坐在沙发上，等到手机因电量耗尽而振动时，柔夫人走了进来，她对他们说：
“小蝶，西风，去吃饭吧。”
并非所有人都一起去吃饭了，柔夫人、柔先生、舅舅和外祖母都没去。吃饭时小蝶和西风面对面坐着，后者能从前者眉间看出一份深深的隐忧。
悠悠西风不清楚那是什么，事实上那份隐忧能代表的东西太多：可能是担心父母，担心外婆，可能是因外祖父离世而伤心，也可能是在替她的宠物们担惊受怕。
小蝶是最先离开的，她必须带上饭回去。而悠悠西风吃几口饭后也打算回去，临行前舅妈叫住他：
“西风，你知道怎么进去吧？”
他点头。
“如果门卫拦住你，你就说是......八十四号。他们知道的。”
他再点头。
火烧起来。悠悠西风注视着跳跃的火光，小蝶站在他身前搀着外祖母。他依旧处在人群的最外围，今天天晴，他们都站在阴影处。
衣物和鞋子都被烧掉，舅舅和柔夫人往里面添干草和穗子。
一旁有几个邻居沉默地看。西风回想起今天刚到这里时发生的一段对话。
那时这壮壮的邻居开门出来，看到一堆人围在门前，他问：
“怎么了？”
队伍中有几位老太太回答他：
“人没了——我们回来收拾东西。”
邻居纳闷地追问：
“人走了？谁走了？”
“家里老头子没了。”
“谁家里老头子没了？”
这时邻居身后一位瘦瘦的人走出来，点了支烟：
“前阵子不是从楼上摔下来吗？”
壮邻居愣了一秒，然后双眼圆睁，嘴皮子哆嗦了几下，他的声音一下子不可控地响亮好多：
“老风......老轻风没了？！”
亲戚“嗯嗯”地应和几声。
“前几天......从楼上摔下来，就......没了？！”
“不是，不是。”有人解释，“骨折好了，是心脏不好，发病了。”
他仍是睁大眼，不可置信的样子。身后瘦瘦的人默不作声地叹息一声。
“今天早上还蛮好的，还自己刷牙洗脸的.....”西风听见某位老人喃喃地说。
邻居在那儿站了十多秒，不知是他们已经开门上楼，还是自己不晓得说什么的原因，他关门回屋了。
现在，在门前，这几个邻居或坐或站，统统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悠悠西风同样，他看久了橙红的火焰和被火吞没的白衣与穗子，感到一丝晕眩，移开目光片刻后，再看回来，橙红的火已经熄了，衣物和穗子也成了灰烬。
外祖母在搀扶下转过身，她脸上的皱纹全颤抖着，眼里充斥着恍惚和悲凉的光，嘴里念着他永远听不清的哀调。
他坚信那哀调是能听懂的，但活了二十年，他从未能听懂过。因为那是老一辈们的方言，而他并未和老一辈们一起长大。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也不知道外婆的名字。
人们慢慢地回去了。他亦步亦趋地跟上。
小蝶一定知道，她一定能听懂。
待他在沙发上坐下后，安抚好外祖母的小蝶也进来。她在门口和西风对视一眼，过来坐到他身边。房间里仅有一扇窗户照明，但好在阳光正好，他们得以互相看清对方。
小蝶显得有些疲累，两眼的神光较往日黯淡下去，眉头始终微微蹙起，脸上没化妆。但她还是那个小蝶——他的姐姐。
“西风。”她轻声说，“我休息会儿，记得叫我。”
西风闭着嘴发出一个“嗯”，然后看她安心地坐在沙发上闭眼小憩。他把门掩上，然后坐回沙发盯着自己的书包怔怔地出神。
他知道自己的姐姐不喜欢人群、吵闹，更不用说这种场景。但她始终没发表任何怨言，只是单纯地扛下一切。
她一直是我们一家里最大胆的。
而相比之下，他就显得渺小柔弱。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小蝶就被叫醒去隔壁。他们没叫上悠悠西风，兴许是不认为他能帮上什么，也可能是实在没什么能让他做的。
期间柔夫人来告诉他可以自己先回家，随后柔先生也一边询问，一边跟他说：
“西风，你可以走了。”
他坐在沙发上问：
“没什么我要做的吗？”
舅妈从门后探头，对他说：
“没关系，你先回去吧。你爸爸妈妈可能今天回不来，你晚上自己吃点晚饭。”
柔先生在一边问：
“今天我们需要守夜吗？”
“可能要吧，不清楚，我待会儿去问问。”
“那小蝶呢？”
“我没事——”小蝶的声音隔得有些远。
说罢，柔先生转过头来，西风看出他想过来，但他没有，只是在门口说：
“回去吧，早点睡。”
他便言听计从地独自离去。
他登上返家的巴士。空气里满是尘埃味，吸到嗓子里都觉得像一颗颗小石子似的往里滚。风从窗口灌进来，可他只觉烦闷得想扯下口罩。
他很快就到家了，并又将像往常那样度过一个晚上。
柔先生和柔夫人在大约二十三点时到了家，从他们口中，西风得知小蝶也刚刚回去。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他害怕自己会忘记这一天。
最后他合上手提电脑，摊开日记，踌躇片刻后还是落笔了：
三月三日，晴，有风。
在我睡觉时，我的外祖父去世了。由于我怠惰、轻慢的个性，我没能赶上见着他最后一面。到医院时，他的遗体已然包在袋子里抬出去了，我看不见。
我还冲我的姐姐发了脾气，但她一如既往地能够理解我。我确实不是什么好弟弟，但相比高中时可能好上不少。
......
后来我一个人回来了，在电脑桌前面坐了一晚上，晚饭是一些面包和饼干，总之是干粮，不至于让我饿死。爸妈很晚回来，他们很累。
所有的这一切我本来既不想写，又不得不写。我实在害怕极了，谁都会死不是吗？
愿天国没有病痛。
晚安。
日记本甫一放好，柔夫人就在喊他。他过去，看到母亲躺在床上，手里捏着胃药。她发间的白色又多了些，以前有这么多吗？他记不清楚。
“早点睡。”母亲扯出一道笑，“明天我和你爸爸早上走，但下午你还要过来。”
他点头道：“好的。”
柔先生恰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眉间的皱纹似乎较昨日深了些，他对西风说：“明早会给你留中饭，需要你出发时我们会打你电话的。自己过来，路上小心。”
西风应答后重新回到房间，良久，他还是拉开门喊了一声：
“晚安！”
“晚安。”他们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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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本不想发布，因为没有发布的理由。但想想都写下来了，还用了这两个人物，那就干脆发出来吧。因为想到什么写什么，几乎没有修改过，所以前后不搭正常现象，随意喷。②删过一次文楼，因为后悔发出来了，本来想要不要把后几天写进去，但后来失了这份心思，就当原来的发出来好了。不是很明白该算什么题材，姑且点个人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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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蝶和悠悠西风与我相似的地方实在太多，倒不如说他们结合起来就是我本人了。这也是本文中选用他们形象的原因，我原本想塑造他们的冲突但失败了。写完一看，他们既是我和姐姐，也是我和我自己。他们两人的对话实质上正是我内心的自我对话。真是荒谬，我本想通过写这篇不会发表的文来抚慰自己，到头来却只是做了一名叙述者。很多地方没有接着写，所以可能看起来怪怪的，各处有种少了一截，话未说满的感觉，以后回想起来再补充吧，毕竟那些东西都存在我的日记里了。祝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