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巨龙之国
洞穴中的亮光来自太阳，光线透过厚到难以想象的冰层投向底端，并经由微小的冰裂折射出柔顺的光辉。冰面底层被地下河打磨得玉润珠圆，于光滑的穹顶下形成了一条圆柱形通道。海水在地下船埠旁泛起阵阵泡沫与涟漪。
没错，这是一个船埠。古老的石质桥墩直达水底，被冰层吞没的半边建筑形成了宽阔的码头，如今已镶有一圈天然冰纹。该建筑与孤岛上废弃村庄的建筑风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露在外侧的部分早已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留于冰墙中的一半仍然完好无损。
小蝶和云宝黛西站在甲板上，四周尽是蓝色冰岩，口鼻呼出阵阵白雾。遗迹本身看起来相当古旧，历史的沧桑被永远封存在冰壳之中。暗渠水流的碰撞与冲刷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往哪走？”小蝶缓缓说道，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轻，似乎生怕惊扰到沉睡中的古迹。
“肯定有路能从这通出去。”黛西说，“他们总不可能在这样的一片荒芜之地建造居所，是吧？”
“但愿如此，这里实在太冷了。”小蝶颤着声说道。四周寒气侵骨，溅落在冰面的水洼让这一切看起来更冷了。
“是啊，要是它能放我们从悬崖边飞上去的话就好了。”黛西满怀期待的看向甲板，结果无事发生。片刻后，她抬起头望着小蝶，摇了摇头：“好吧，看来我们得自己找出路了。”
小蝶再次环顾四周，微微点了点头，小跑回底舱去取剩下的物资，黛西思索片刻后也跟着走进了舱室。当小蝶背着十几只裹着食物的叶球回到上层时，黛西正忙着将被褥从床上扯下来。
小蝶见状吃了一惊，不小心将一些食物震了下来，果脯散落在银船上。“云宝黛西！这些东西不属于我们！”
此时黛西正扒拉着床上的银色布缎，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小蝶，叹了口气说道：“这我当然知道，小蝶。但如果不弄些保暖的衣物的话，我们就得冻死在这里。另外我也问过船老兄，它并没有表示拒绝。”
小蝶犹豫了，显然她正在为温暖的外套与基础礼节间徘徊不定。“小蝶，我们不得不这么做。”黛西轻声说道。终于她长叹一声，点头同意了。
“.…..好吧，不过还是让我来吧。”小蝶将行李放下，走上前将黛西撵到一旁，用前蹄固定住布匹，随后用牙齿将其细心地扯开。最终，她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条件下做出了两套简陋的、破破烂烂的衣衫，但总比一丝不挂要强不少。
尽管小蝶并没有用到任何缝纫工具，但黛西不得不承认，这肯定要比自己做的强上不少。她们将衣服上多余的布条缠在腿上，将多余的毛毯围在身上，最后带上临时做的兜帽，也算得上是全副武装了。小蝶用剩下几块布裹住了自己的尾鬃，这样就不用担心它无意间沾水结冰了。
她们互相打量着对方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黛西不禁莞尔：“想想看如果让瑞瑞见到我们现在这样子，她会是什么反应。”
小蝶被自己发出的傻笑声吓了一跳。“她会拽着我们的尾巴把我们拖到精品屋去。”她们又笑了一会，接着气氛骤降，因为这让她们再次意识到自己离家有多远。最后，黛西长叹了一口气，开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食物，小蝶也跟着照做。他们打包了尽可能多的物资。
黛西纵身飞起，掠过船埠上空，仔细检查着被冰覆裹的建筑。小蝶在动身前回头看了看银色的小船。“非常感谢您将我们送到这里，”她说道，“还有这些布料。另外请替我向神灵问好。”她行了个礼，随后便追赶黛西去了。
她在破烂不堪的半条街道上空穿行，眼前的蓝色身影若隐若现。她尽力拍打着翅膀，寒冷的气流掀起了她兜帽的一角。“等等我，云宝黛西！”她的声音穿过古老的石质建材，随后被冰墙反射，听起来十分古怪。
黛西的声音从前方某处传来，混合着数百道回声，根本听辨不清。小蝶停了下来，紧张地环顾四周，那艘停泊在岸边的银船早已潜入水面下，再次驶向无边无际的大海。她感到了些许恐慌，再次纵身向前飞去，直到在一处破墙的拐角差点与黛西撞个满怀。
“总算找到你了，小蝶。”听到黛西的声音让她松了口气，“我们可千万别走散了，这里像是个迷宫。”
她似乎有些过于夸大了，但也差不了多少。坑坑洼洼的冰墙将声音反射向各个方向，并产生了奇特的回响。低矮的冰封穹顶迫使她们在布满碎石与冰的街道与小巷间穿行。只要瞅上一眼摇摇欲坠的破壁残恒就足以打消她们所有关于进入废屋的念头。
事实上，当小蝶在一处阳台稍作休息时，足下的石块忽然断裂。她急忙飞向空中，心有余悸地看着三分之一的石板落向地面，摔得粉碎后散落到被水淹没的街道上。黛西听到动静，掉头飞回小蝶身旁，望向街上的碎石。
“好吧，我们最好在这事落到我们身上前找到出路。”黛西指向洞窟的尽头，“我觉得那里应该会有路，我们走。”她再次疾驰而去，小蝶在她身后奋力追赶。
这座海底遗址甚至比小马镇还要大，规模堪比中心城，这还没算上被封入冰墙的部分。她们花费了远超想象的时间，在城市的遗骸间小心翼翼地飞行。
黛西的直觉是对的，道路的尽头是一道由坚硬岩块砌成的拱门，顺着古老的砖道一路延伸至黑暗中。门的底座上凝结着一层雾凇，那是由冰晶升华后留下的坚固、干燥的冰面，显得格外坚固。蓝色天马飞了进去，正打算四处查勘一下，但小蝶却退缩了。“这……这也太黑了。你觉得就这么飞进去不会有什么危险吗？”
黛西的声音从洞内飘了出来：“但这似乎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一的路，所以我们必须接受。来吧，小蝶，黑暗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片刻后她从通道内飞了出来。“再说了，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小蝶低头看着地面，深吸了一口气，鼓励着自己要坚强起来。“那就靠你了，云宝黛西，我就跟在你身后。”
黛西笑了笑，转身再次遁入黑暗之中。
随着她们不断的深入，周围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直到消失，这让她们不得不着陆前行。此刻她们只能依稀辨认出彼此的轮廓。“我们应该找些东西把我们牵在一起，以免走失。”黛西停下步伐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不能太冒险。”
“嗯……你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小蝶问，此刻她眼前的身影正在熟练地从衣服上解下布条。
“当然！”黛西略显兴奋的回应着，“虽然说上次我们倒是准备了灯笼，不过想体验一下这种感觉。”说着黛西从小蝶的大衣上扯出一根布带，俯身将它与自己的系在一起。“看，虽说没有绳子，这样倒也还凑活。”随后她便向前迈出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直到布条绷紧，小蝶没留神差点被绊倒。
“嘿，放轻松，跟着我的步伐走就行。”
“好的……”小蝶很庆幸在这一片黑暗中对方没法看到此刻自己脸颊上的红晕。她向前迈出几步，直到与黛西擦肩而过。当她们开始上坡时，蹄子的叩击声仿佛在打着节拍。四周由昏暗逐渐变成了一片漆黑。自从他们落到地面后，周围的温度似乎更低了，黛西扭过头将翅膀藏入大衣的皱褶中。
“这也……太黑了。”小蝶说道，此时她已分不清睁眼与闭眼的区别。
“是啊。”黛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之前同我一起出游的洞穴探险家们告诉我说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官享受，但我始终没什么感觉，就是黑得啥也看不到。我想在只想搞根木棍之类的东西，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啊会突然撞到头，踩到坑，或是其它什么…….”
小蝶惊叫一声停在原地，顿时布条收紧，于是她们双双跌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后她们才将缠住的衣物解开，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下寻找出处显得异常艰难。“放轻松，小蝶。”黛西再次安抚道，“这里显然是被建造出来的，只要我们一直沿着墙壁走就不会错，只管向前就行。”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好吧，云宝黛西。”小蝶做了个深呼吸，回到黛西身旁。
黛西搭上她的肩：“只要我们步调一致，就没什么可怕的。”小蝶听后点了点头，几秒后她才想起此时她的同伴根本看不见她，于是她再次在一片漆黑中红了脸。
“听你的，云宝黛西。”小蝶说着向黛西靠拢。他们继续启程，道路渐渐开始向上倾斜。此时这只胆小的天马迈出的每一步都感到如临深渊，怪石嶙峋的岩洞与深坑的景象充斥在她的脑海中无法挥去。但她心想，既然云宝黛西能够做到，那么她自己也一定可以。
蹄声在她们四周回荡着，渐渐传向远方，消失在目不能及之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无法分辨出她们所走的每一步能取得多少进展。在这种地方，似乎很容易感到自己迷失在一片虚无之中。在小蝶看来，她们每迈出一步，四周的黑暗就会扩大一圈，很快便会将她们吞噬。
黛西也有相同的感受，但她依然不屈不挠地继续向前。直到四肢开始隐隐作痛方才止步。“等等，你听到了吗？”
“什么？”小蝶纤细、紧张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黛西转过身。
“是风！虽然几乎感觉不出来，但这附近一定有个通风的地方。”云宝黛西笑了起来，“看来我们离出口不远了了。”
“啊，那就好。”小蝶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黛西继续前进。每隔几步她都会确认一下身旁的墙壁，以免走岔。直到她向身侧探出的蹄子摸了个空，她才再次停下步伐，小蝶跟着也停了下来。
黛西四下寻觅片刻后，重新触碰到墙以及一处光滑的拐角。“好吧，”她向小蝶说道，“我们现在应该是在交叉路口。”她抬起头轻弹双耳，感受着风向。“向右走，风是从那来的。”
经历了小小的插曲之后，她们再度前行，并渐渐感受到风带来的清新的空气。黛西加快了步伐，她们之间的布条被拉直。她抬着头急切地寻找光的踪迹，因此当她忽然感到四蹄踏空时，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布条顿时收紧，绊住了她的双翼，使她无法维持平衡。她拼命挥舞着前蹄，但什么也没抓到；她的脑袋似乎撞上了什么，顿时眼前一黑；当她好不容易摸到石壁并稳住四肢，顺着陡壁一路摩擦直到踩到一处凸起后方才停止下落。装水的葫芦从行囊中掉了出来，伴随着一连串的碰壁的沉闷声响落向深渊，随后便陷入一片死寂，甚至没有触底的撞击声。
“云宝黛西！你还好吗？”小蝶急切的询问声听起来是那么遥远，仿佛自己此时正处在水中。黛西晃了晃脑袋试图抛开这种念头，她的蹄子向外小心地挪了一步，随后冰冷的感觉爬上脊髓。云宝黛西从不畏惧高空，但这次不同。
“我……大概吧。我跌下去了多深？”
“不算太深，我们还绑在一起。”黛西感到口鼻处有些异样的触感——是小蝶的鬃毛。
“好吧。”黛西试图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将翅膀挣脱出来，并尽可能贴着墙，以免滑向更深处。忽然布条落了下来，小蝶的气息也消失不见。
“小蝶？”黛西呼喊道。他渐渐开始明白了那些患有恐高症的天马的感受；此刻她无路可退，四肢也开始麻木。她先前感受到的微风似乎是从下方吹来的，顺着足下岩块的边缘拂动她的兜帽。冷冽的空气中混杂湿气与冰冷石块的气息。
“哦，对不起，云宝黛西！”小蝶迅速挪回原位，小心翼翼地将蹄子从断崖边探出。她碰到了黛西的额头，湿漉漉的触感从蹄心传来。“黛西！你流血了。”
“我磕到了脑袋，好像还有些割伤。”蓝色天马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如何脱困。这条裂缝实在是太窄了，以至于小蝶费尽千辛万苦也没法将她拉出——前提是她有那个力气的话。“小蝶，听好了，你现在先冷静一下。”她提高音量压过了自己语气中的怯懦，“你愿意相信我吗？”
“嗯。”小蝶小声回应道。
“好的。这条缝并不算宽，你能跃过我的头顶抵在另一端吗？”
“我尽量。”小蝶倾身向前，两次收回了向前探出的双蹄。最后她一咬牙，鼓起最大的勇气拍打双翼支撑起自己的重量慢慢前移，蹄尖也终于触及对岸。“云宝黛西，我做到了。”
蓝色天马将下巴支在小蝶的前腿上，将自己身体微微抬高了一些；随后四蹄撑着两侧的岩壁，又将自己向上挪了几分。“好的，现在稍微靠过来一些。”
小蝶稍稍点了点头照做了，长鬃如瀑般垂落在岩壁边，发出了细微的声响。黛西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以小蝶为着力点，一点一点的向上挪动。两侧的岩块似乎变得异常光滑，仅管她知道那只是自己的臆想，但当前蹄忽然推空时，她差点再次滑落下去。
“好了，小蝶，马上就成功了。你现在回到原来的地方吧。”听到左侧响起小蝶的蹄声，黛西便撑着岩壁两侧的边缘将自己继续抬高，随后用双翼猛得一推，身体倒向小蝶那一侧，并将她俩一同推离了这个看不见的致命陷阱。
黛西惊魂未定地躺在地面上，喘着大气，心怦怦直跳，仿佛刚刚连续参加了十场没有中场休息的竞速赛。小蝶欠起身，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黛西？”感受到脸颊上温暖的触感，黛西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搂着的同伴瑟瑟发抖。许久过后，小蝶凑上前与她亲昵地碰了碰鼻，丝毫不在乎彩色鬃毛上沾满的鲜血。“放心吧。”她安慰道，“你现在安全了。”
黛西渐渐松开了前蹄，在感到羞愧万分的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最终她平静下来，干咳了几声。“……谢啦，小蝶。”
“你也为我做过相同的事。”小蝶温和的回应道。
“啊……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黛西用前蹄轻拭前额，仅管伤口还是有些刺痛，但似乎并无大碍，鲜血也已凝为乱糟糟的一滩。“……看来这条路是没法走了。”
“嗯。”一个简单的音节蕴含着小蝶对她的信任，“…...但愿还有其它路能够出去。”
“肯定有。”云宝站起身，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是一包果干，在陪伴她经历了生死考验后终于还是掉出了鞍包。“啊……或许我们可以先吃个午餐休息一会再说。”
黛西将她们之间断开的布带重新系紧，她可不希望在这一片漆黑中再一次和小蝶分开。她们谨慎、怠缓地摸索着地面，将大部分果干捡了起来，可惜她们的水葫芦是再也回不来了。黛西大快朵颐着甜美的食物，口中反出的肾上腺素的苦味被一冲而散。
听着朋友狼吞虎咽的声音，小蝶也开始细细品味这些的热带美食。四周的环境似乎与口中扩散开来的甘甜完全不相衬，到更像是坐在树荫下柔软的苔草地上享用的佳肴。几分钟后，她倒也习惯了这种古怪的氛围。即使是在少年飞行大赛上她也未曾见过黛西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在一生中安抚过无数受惊的动物们，但她还从未安抚过一只惊慌的黛西。小蝶只希望她的同伴能重新振作起来，引领她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因为她自己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咽下了最后一口食物，并为失去的淡水稍稍惆怅了一会后，她重新站了起来，布条另一端传来的拉力使她感到安心。“那么接下来……我们走哪条路？”
“就尝试一下另一条通道吧。”黛西的声音从附近传来，“如果这阵风是从坑底吹来的，那么必定会有出风口。”布条猛然收紧，小蝶打了个趔趄，最后还是同黛西沿着石墙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岔路口。
她们俩此刻对迈出的每一步的落足点都有些迟疑不定，她们步履艰辛地走着，地势开始继续上升。“瞧，这果然是正确的路。”此时黛西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她们俩都不愿再将翅膀束缚住了。无论天气有多冷，都不值得冒这个险，即使她们的翎羽在行进过程中偶尔会被蹭掉一两根。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们终于因为四肢乏力不得不停下稍作休整。“云宝黛西，我不确定我还能坚持走多久。”
“没关系的小蝶，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夜。”黛西回应道，“这条通道不会太长，明天我们应该就能出去了。”
“希望如此。”小蝶略显消沉地说道，“我已经开始有种我们会被永远会困在这的感觉。”
“小蝶，别想太多，我们当然能出去！”黛西搭上她的肩，给了她一个拥抱，“明早你就会感觉好起来的。”
她俩一起躺在一块毯子上，与冰冷的石块隔开；另外一张裹着身子，她们就这样簇拥在一起取暖。那股细微的风令她们的处境显得愈发窘迫，寒冷的气流顺着持续不断的微风游走于周身，冰彻刺骨。仅管此刻柔软的云层、草坪以及自己的小床是那么遥不可及，她们最终还是睡着了。
当小蝶醒来时，发现通道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眨眨眼。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坡道尽头并没完全被黑暗笼罩，反倒显得有些灰蒙蒙的。“云宝黛西！”她用低哑的声音呼唤着她身旁的同伴，并使劲推了推，“有光！”
“呃—哈？”黛西扭着身子有些不耐烦地坐了起来，“啥事？”
“是光！”小蝶重复道，“那边明显亮一些。”
“没错，是光！”黛西的喜悦之情丝毫不逊于小蝶，“这说明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黛西站了起来，寒气立刻从掀起一角的被窝钻了进来，小蝶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们走吧。”黛西将作为被褥的毛毯套回身上，她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布料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小蝶也急忙将另一件穿上。在一片漆黑中她很难正确地套上这件自制大衣，但总比没有好。黛西已经开始向前迈进，两套大衣间绑着的布条差点崩断，小蝶急忙追跟上去。
渐渐地，色调逐渐转灰，通道两侧的墙壁随着光线逐渐增亮变得清晰了不少。最终，她们见到了彼此。相视一笑后，她们继续向光源前进。
她们差点就从悬崖边蹦了下去。坡道的尽头是一处断岩，一路顺延而下衔接着远处的洞穴，与布满斑块的灰色花岗岩合为一体；上方则是巨大的冰质穹顶，暖冰融雪汇成一汪清泉，流经巨石，向低处流去。见到亮光与出去的希望后，她们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黛西一刻也等不及，直接从悬崖上纵身跃下，在凉风习习的洞窟中尽情舒展双翼。“噢哈，爽！”
“连体”大衣随之飘落，小蝶急忙在它们落水前将其收了回来。接着她便随黛西一同飞向空中，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光明与自由。小蝶并不擅长特技飞行，但从无边的黑暗中被解放出来的愉悦之情，让她只想尽情欢腾。
她俩各自转了一圈后看向对方，尽情的笑着。最终，小蝶落在水中凸起的一块石头上，俯身喝了口水。凉凉的冰雪融水流入喉中，让她似乎感到比之前更渴了。黛西也落到她身旁，一头埋入水中大口喝了起来。
她们总算喝足了水，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 “现在，让我来好好检查一下你的伤势，云宝黛西。”小蝶说，“我要确保你的健康状况。”
“呵，我好得很，只是感觉有点麻。”黛西不屑一顾地挥了挥蹄，但是小蝶严肃的神情让她不得不做出让步，“……行吧，随你便。”
当小蝶熟练地在她脑袋上戳戳碰碰时，她不禁抽搐了一下。黛西的右耳旁长了一个又大又丑的鼓包，周围的皮肤已经因为淤伤开始变色。“这儿疼吗？那这里呢？”
“不，不疼，没事的小蝶——诶呀！”黛西吃痛地畏缩了一下，见状小蝶点了点头。
“还好，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割伤。”黄色天马叹了口气，“可惜我现在没什么医疗用品，但你还是得好好地将伤口清洗一下。”
“我想那可以等我们离开后再说。”黛西打量着眼前开阔的洞窟，“不知道你怎么想，我是早等不及想见见太阳了。”
小蝶脸微微一红，点头同意了，并帮黛西将大衣重新穿了上去。她们在环绕着冷空气与冰水的石块上打着寒颤，因此当小蝶忙着将衣服穿回去时不小心向后退了一步。她惊叫一声，发现自己已踏入水中。她急忙收回后蹄，抖了抖水，接着紧张地环顾了一遍四周。“嗯……水位是不是越来越高了？”
黛西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盯着水面。“我不知道。”她拍打双翼飞向上方的冰层——也就是泉水的源头，仔细端详着。似乎这些水是从冰面上方流淌下来，于是她试探性地伸出一只前蹄，居然直接穿了过去。
薄薄地冰层发出了呻吟，上方也传来巨大的颤动声。“嗯……”黛西嘀咕着，紧张地来回张望，最后目光固定在身后那条新发现的通道上。忽然，她直冲而下，放弃了所有涌到口边的警告，直接扑向小蝶。
那一刹那，冰穹坍塌了。黛西一把抱住小蝶，向远方目不可及的出口疾驰而去。伴随着洞窟崩塌的轰鸣，从上方冰河中倾斜而下的洪水顷刻间灌满了她们刚刚立足的小湖，携裹着比房屋还大的石块冰砖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
小蝶紧紧抓着黛西，看着身后汹涌起伏的浪潮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巨型冰块就像是溪流中的落叶一般无力地任由水流的摆布；待云宝飞入洞窟，身后咆哮声变得更大了，坚硬的岩块也无奈屈从于洪水的淫威之下。
黛西同样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眯起双眼用最快的速度飞行。隧道的蜿蜒曲折比想象中要多，她不断回旋着、俯冲着；伴随着水流挤压空气的呼啸，小马大小的冰锥紧接而至。四周越来越亮，忽然间她们冲入了另一个宽敞的洞窟。
下方是一处深蓝色湖泊，大块的冰山漂浮在湖面上。洪流从隧道中倾泻而下涌入湖中，伴随着大量的岩石碎块。透过正上方的巨型天窗，可以见到一片湛蓝的幕帘，缀着几缕白色。
是天空。
黛西抱着快要晕厥过去的小蝶奋力向上飞去，终于重获天日。随后她们缓缓着陆。“瞧见没，”黛西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们成功了！我就说我们一定可以。”
小蝶向她微微一笑，可当另一个声音响起时，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在冰川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吟：
“呵，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两只天马转过身，见到了声音的主人——盘踞在洞穴上方的一条巨龙。当然了，她们之前见过龙，或者说至少也见过其中一位。【1】但显然眼前这只龙的体型更为彪悍，龙鳞呈现出灰白交错的斑痕，它正用一侧的银色瞳仁盯着她们。
小蝶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巨兽，显然被怔住了。黛西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略带挑衅地望着那条龙。“我是云宝黛西，这位是小蝶，我们是天马。”
“是吗？”那只巨眼懒洋洋地眨了一下，“那么请问天马云宝黛西和天马小蝶在我的窝里做什么呢？”
“我们……迷路了。”黛西极不情愿地说道。
“两只小马，在冰封的极北之地，从早已消亡的古文明的通道中溜了出来，没有补给，没有食物，没有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迷路？我还真没猜出来。”巨龙揶揄道，黛西鬃发直立，微张着翅膀，对其怒目而视。
“听着，我们都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回到小马国只是时间问题。”
“哦，是吗？”这条龙终于站了起来，扭过头直面着她们，黛西向后退了退。它的另一只眼呈浊白色，显然已经瞎了；那附近的皮肤不自然地扭曲、隆起，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吻端划过左侧脸颊，延伸至脖颈。“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巨龙露出剃刀般利齿，微微一笑。
“哦，可怜的孩子！”小蝶从黛西身旁穿过，留下她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径直走向龙的巨口，用蹄子温柔地抚摸着粗糙的龙鳞。“你怎么了？”
尽管小蝶的举动让黛西吓了一跳，巨龙倒是显得从容自若。它合上盲眼，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我只能说我和一位朋友发生了些小争执。”它说道。
“那你赢了吗？”没等黛西自己反应过来前话便脱口而出。
它仰起头，放声大笑，隆隆声回响四方。小蝶惨叫一声，退回黛西身后。两位天马面面相觑，对巨龙突然做出的怪异举止困惑不解。随后，就如忽然开始那般，巨龙的笑声戛然而止。它银色的独眼眯成一条缝俯视着她们。“没有。”
它优雅地从栖处滑落，舒展了一下庞大的双翼，接着又将其收回背后。随后，这条巨龙开始缓缓地绕着她们转圈，并始终保持那只好的眼睛注视着她们。“那么我现在遇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情况——眼前这两只小不点根本不该来㥁拉古尼亚（Draconia），更别说在我家楼下那条又老又破的地道里转悠了。至于天马，如果我还没不幸患上老年痴呆的话，我记得那应该是属于天空的种族，为何会跑去钻地洞？”它嘲讽地望着她们，“还有你们究竟是怎么跑到离自己国土如此遥远的地方来的？”
“我们又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呢？”黛西眯起眼盯着渐渐向她们靠近的巨龙，将自己挡在它与小蝶之间。
“那是当然，因为你们无疑需要我的帮助。两只小马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巨龙的国土会发生什么呢？如果在夜幕降临前找不到藏身之所，你们觉得自己能活多久？”它朝着太阳的方向指了指，天马们这才意识到那并不是朝阳，而是落日的余晖。黑暗的洞穴让她们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能力。“不过对我而言，没什么比欢迎迷途者来到世界之脊更美好的事了。”
“……所以您不会帮助我们？”小蝶从黛西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地问道。
那条龙迅速转过身，张开巨口说道：“我可没这么说，不是吗？那么我重新问一句，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小蝶在巨龙面前退缩了一下，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两个字：“是的！”
黛西压低声音说道：“小蝶我不明白，我们凭什么要相信它的话呢？”
“因为‘它’并不是一只贪婪的怪物。”巨龙接过话，“好吧，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我会帮助你们，但是需要你们拿些东西作为交换。”
“你想要什么？”黛西警觉地问道，心存怀疑地望着那只银色的瞳仁。当龙将巨口朝向她们时，她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那只完好的眼睛闪烁着光泽，而坏掉的眼睛则死气沉沉地盯着她们。
“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自从在遇上第一条龙之后，两只天马怎么也没想到它的家居然会是一座正儿八经的建筑物。显然，房主并不打算仅仅将洞穴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处，而是灵活地运用石材建造出来更为华丽、舒适的住所。铁铸的大门嵌入门框，门前镶有金质龙首标志。
当她们步入巨龙领地的中心时，小蝶紧紧靠在黛西的身旁。尽管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但似乎眼前的巨兽是她们能够在龙之国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谁也不能保证她们遇到的其它龙族会像它一样友好。
她们跨过门槛步入室内后才发现——四周的温度似乎有所上升。在体验过北方极地无尽的严寒后，她们的身体重新感受到了温暖，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这里光线不算暗，露天的设计以及发光的水晶驱走了阴霾，显现出厚厚的地毯与高耸的书架；书架上摆放着和小马一样大的书册。
最吸引眼球的是不远处的一方洞口，可以窥见洞外的幽谷——葱茏的碧树芳草遍布在被冰雪覆盖的荒凉之地，不禁有些触目怀伤。巨龙推开门让她们走进屋内，随后大门便通过铰链传动无声地自动合上了。
屋内的陈设可算不上寒酸。当厚厚的金属门关上时，黛西不放心地向后瞥了一眼，这意味着她们可能再次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随后她看向房子的主人。“所以说……你到底是谁？”
“你们大可在向我寻求帮助前便问清这件事。”巨龙嗔责道。“倒不是说我的名字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意义。”他发出了一连串流利的音节，不过靠小马的声带完全无法将其复刻出来。“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刀疤（Scar）。”他用爪子轻轻叩击着自己受伤的那一侧脸颊，“我有不少名号，不过你们可以暂时将我考虑成一名学者。”
“……行吧.”黛西将信将疑地说道，用翅膀稍稍安抚了一下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蝶。不知为何，小蝶似乎缩得更小只了，她感到内心的恐惧愈演愈烈，与其说是对眼前的庞然大物的畏惧，倒不如说是脑海中对龙的刻板印象在作祟。先前她对巨龙展现出来的恻隐之心也几乎不复存在，残存在心中的部分远不足以令她安心。
刀疤注意到这点。“嘿，孩子，虽然说警惕一点不是什么坏事，也算是有利身心健康，但显然我并没有那么可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笑，“我应该还没怎么吓唬你们呢。”他揣着双爪说道，结果被黛西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妨先提醒你一下，她害怕龙。”说着黛西走到黄色天马的身边。“别担心，小蝶，他是来帮我们的。”
“我明白……”小蝶轻声回应道，“不过是龙……而已。”她深深吸了口气，挺了挺身子，“我……我没事，只要有你在身边就行。”
“那就好。”黛西冲她笑了笑，随后回头看向刀疤，“所以你打算怎么帮助我们？”
“不妨先聊聊我想知道的事。为何一位患有惧龙症的小马会与她的同伴一起千里迢迢地跑到这么个龙的国度来，对此我感到非常好奇。”
“呃，好吧……”黛西对这条龙并没有多少好感，但至少他说的话还算中肯。原本她计划飞到一旁的草坪上慢慢聊，可小蝶还在原地紧张兮兮地盯着刀疤，她也只好推着自己的同伴慢慢地挪了过去。
那片青葱绿地旁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绿树成荫，落日的余晖给叶片镀上了一层金光，仿佛此时她们正身处小马国的某处。雕刻精美的拱门让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但屋檐上的岩块与玻璃投射下来的方边阴影又将幻想彻底击碎。两只天马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坐在草坪上，感到十分惬意。
看上去连刀疤脸上的戾气似乎也衰减了不少，他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和一壶墨水走到绿地边盘卧下来，抬起头望向她们。“那么，请便？”他询问道。
云宝黛西花了好些功夫才将她们这次意外之旅的整个过程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似乎她说的越久，她们所走过的路也显得越长。她从未完整地回想过她们的旅途，待她将所有经历详细的捋了一遍，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小蝶已经在外度过了十四个日夜，却依然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临近结尾时，小蝶也渐渐放松下来，时不时轻声插上几句。刀疤将爪尖当作笔，一边听一边蘸着墨水在厚厚的皮纸上记录着。至始至终这只巨龙都在静静地聆听着，除了偶尔会问上几句。他似乎对听到的故事相当满意，仅管黛西的叙述大都不怎么连贯，甚至算得上是杂乱无章。
待故事讲毕，已临近午夜，皓月当空，为四周的芳草甘木披上了一层银辉。黛西揉了揉发干发涩的喉咙，由于长时间不停歇的说话，她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了。趁刀疤正为自己的作品添上尾语之时，她走到溪流旁痛饮了一番。
“如果不是你俩的运气比想象中好，那就是你们掌握的技艺救了你们一命，但愿你们在今后的旅途中也能如此。”巨龙说，“明天我就带你们去㥁拉古尼亚的国都——伊瑞龙郡（Eyrie Dracones），冰与火之城。”
黛西一头栽入水里，小蝶则是在地面上越伏越低；她们齐刷刷地看向刀疤。“为什么？”终于，黛西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当然没法管控包括海洋在内的每一块领地。除非你能让十条……不，二十多条龙都同意不来打搅你们，不然的话只能去申请临时通行证。我相信你们一定有办法说服我们的统治者，获得在㥁拉古尼亚自由出行的权利。”
黛西回到小蝶身旁，互相交换了一个不信任的眼神。刀疤起身说道：“关于这件事，我也需要提前做些工作。晚安！”巨龙如幽灵般离开了林地，将她们留在了原处。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小蝶开口问道：“我们要如何去说服一条龙？”
“你只需要一直瞪着他就行了。”黛西怂恿道，但小蝶却连连摇头。
“这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况且还有那么多条龙，我办不到！我办不到……”小蝶有些歇斯底里地说道，声音越来越轻。
“别太放心上，船到桥头自然直。”黛西搂着小蝶肩说道，“只要我们在一起，无论什么困难都会迎刃而解，不是吗？”
“嗯……”小蝶挤出一丝微笑，但笑容很快便褪去了，“我真想小马镇。”
“我也一样。”她们在之前的路途中一直将思乡之情压在心底，为求温饱而四处奔波。而此时她们在树木繁茂的绿林中讲述完自己的故事，对家乡的渴望之情早已按奈不住。
“不知道她们是否还在寻找我们。”小蝶望向夜空，幻想着此时自己的朋友们也在凝视同一轮明月。
“我们的朋友是绝对不会抛弃我们的，小蝶！”黛西嗔责道，轻轻踢了一下同伴。不过她自己的内心早已乱成一锅粥，谁也不知道小马镇和云中城的小马多久会作出最坏的结论。
“我相信她们。”小蝶语气中掺杂着犹豫，她依靠在黛西身边，“但我只希望我们能早点到家。”
“我们会回去的，小蝶。”黛西一遍安抚着，一遍随小蝶一同望向星空，“我们一定会。”
没想到从离开小马镇以来，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洗澡居然是在刀疤家无数个房间中的一处隐藏温泉里。“既然你们要去见我们的统治者，就得先好好打理一下。”巨龙说着将她们带到了一间宽大、有着大理石门面的房间，“你们现在就像是要饭的。”
他说的一点不错。小蝶的长鬃乱糟糟地贴在脖颈上，黛西的鬃毛甚至还结着血块；她们的尾巴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况且她俩飞出洞窟时全身都沾满了灰尘和污垢；与岩壁的磕磕碰碰使她们的毛毯大衣变得破烂不堪，赋予了她们一股潦倒落魄的气息。
她们本打算等回到小马镇后再舒舒服服享受一整天的SPA，不过能洗上个热水澡倒也不错。“你做好准备了吗？”望着从毛发中徐徐淌下的浊水，黛西问道。
“……还没有。”小蝶她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主意，但似乎我们别无选择。可万一那里的每一只龙都比刀疤还可怕呢？”
“不排除这个可能……”云宝黛西点了点头，扎入水中，将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污渍也清洗干净，随后回到池边的大理石地砖上。“不过只要我们干完这件事，离回家日子也就不远了。”她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
“你认为我们这次真的能取得进展吗？”
“呵，别忘了我们已经克服了那么多次难关。”黛西看着自己的同伴从温泉中钻出，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子，冲她微微一笑，“我认为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小蝶回以笑容，但想到她们即将要面对的困境，仍然有些心神不定。她们不得不抛下那两件破破烂烂的脏大衣，这种织物很难修补，况且她们相信这次短途飞行并不会太冷。刀疤似乎冷热抗性都很高，从温暖的家中飞到冰天雪地的户外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艳阳高照，仅管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温暖。㥁拉古尼亚的雪经过阳光的照射显现出明亮的光泽，远处三座冒着烟的火山口依稀可见，滚烫的温泉与融化的冰川径流让这极北之地展露出欣欣向荣的景象。当然了，如果没有远方地平线上飞翔的身影，这里会显得更加美好。
“注意，现在开始跟紧我。”刀疤向她们告诫道，“你们也不希望我的同伴把你们当作离群的猎物吧？”
小蝶默默地摇了摇头，黛西则翻了个白眼。“你只管带路就行。”
黄色天马紧随着黛西和刀疤，巨龙宽大的双翼向地面投下成片的阴影，沿着山谷盘旋而下，便到了巢穴下方的领地。正如她们担心的那样，外面的气温并不高。不过当她们奋力拍打翅膀向㥁拉古尼亚的中心飞去时，运动使得她们身子逐渐暖和了起来。
很快她们便发现这段行程的终点便是其中一座火山。火山口喷出的烟烬从锥形端口懒散地飘向天空；山脚大部分是绿色，常熟树沿着狭窄的山谷一路延至远方的海岸线，龙族翅翼投下的阴影笼罩了这条小道上的四面八方。仅管目前还没有其它龙接近她们，但伴随着旅途接近终点，这件事根本无法避免。
当两条龙左右向她们包夹而来时，小蝶惊叫一声，忽然失去重心向下跌落。黛西急忙俯冲而下，帮小蝶重新飞回原来的高度。仅管这只胆小的天马睁大了双眼，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但她依然在尽力挥动着双翼，不让自己掉队。两位不速之客用龙族的语言交流着，不断发出隆隆的低吼以及阵阵笑声。
“你们最好明白，这两位的客人并不懂龙语。”刀疤平静地说道。“而显然你们对她们的语言略知一二。出于礼貌，劳烦二位能否纠正一下措辞。”他轻松悠闲的语气瞬间直转而下，变得异常尖锐，“或者你们可以选择一直这样傲慢无礼下去。”
它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越过天马飞到刀疤两侧。“你是从哪找来这俩小家伙的？”其中一位问道，“㥁拉古尼亚真的允许养小马吗？”
“还有国王知道你要来吗？”另一位补充道。
“第一个问题是我的私事，是我花钱买来的；至于另外两个问题——不允许，以及不知道。”刀疤扭过头向它们微微一笑，“我准备给他来个惊喜。”
两条龙又互相瞥了一眼，随后向下飞去。刀疤目送着它们离开，不禁笑了起来，黛西却没那心情：“㥁拉古尼亚不允许有小马吗？你是想害死我们俩？”
“嗯，到时候就知道了。”刀疤朝他们眨眨眼，黛西则一脸厌恶地吼道：
“听好了，我们尽快把这件事了结掉，行吗？”
“当然。”刀疤甩了甩尾巴，开始下降。
伊瑞龙郡的样貌映入了她们的眼帘——先从冰雪覆盖的半山腰展露出一角，随后渐渐现出全貌。这座城市由山体的岩块直接经过切割、加工，依凭山势建造而成，充满立体感；其主体是由一系列塬梁高川组成，每块平地上都坐落着宏伟壮观的建筑群和一块空旷的场地；水与岩浆从顶端倾泻而下，依次流经每一块平台，将它们相互连接起来；最终，水火于城市的正中心交汇在一起。而在城市的底端，一侧是由水形成的冰湖，另一侧则是由岩浆形成的火池。
厚实的积雪覆盖了屋顶，阳光在金、银、铜及铁制建材表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辉。门、窗、街道、水池都由金属建造而成，它在很多方面上都很像中心城，不过狂野的建筑风格以及四处隐约可见的大量火山熔岩使它看起来并不那么眼熟。
不出所料，这里有更多的飞龙。小蝶大气也不敢出，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不要陷入恐慌。当她们随刀疤减速下落时，黛西将一只前蹄稳稳地搭在小蝶的肩上。“我们就快成功了，这不过是回家前最后的考验。”
直到着陆时，她们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规模之大。所有的一切都是为龙量身定制的，即使最小的窗户也大到可以塞进小蝶的整个树屋。这些建筑分布在两条“河道”旁，几乎与地势平齐；一条 “河”缓缓地流淌着岩浆，另一条“河”流淌着潺潺的冰泉。在她们身侧有一座巨大的庭院，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熔岩的温度。
小蝶迅速抱着头蜷缩在地，拼命想忽视掉向她们投来的大片好奇的目光。黛西小跑上前，俯身安慰道：“没关系的小蝶，它们不会伤害我们，我们只需要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么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刀疤？”
没有任何回应。黛西转过身，发现她们的向导已消失不见。她愣了一会，随后疯狂地四下张望，可到处都见不到那熟悉的灰白色龙鳞的迹象。这两只天马就这么被孤零零地丢弃在一个全是龙的城市。
“啥……他怎么……”黛西无言以对，“……行吧黛西，找个宫殿应该不难，只要找到附近最大的屋子就行。”她开始徒劳的搜寻，伴随着琳琅满目的建筑映入眼帘，那些长着鳞片和翅膀的当地住民驻足围观的身影也在不断增多。“为啥都这么大？”
“黛西，你在——”小蝶惊叫一声，也明白了她们此时的处境，顿时说不出话来。她从无数包围来的目光下迅速后退，直至后蹄踏上水渠边缘，黛西也跟着向后飞去。
“嗨，看来是刀疤不小心把我们落在身后了。”黛西故作轻松地说道，仿佛眼前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过我们可以直接去皇宫找他，应该也没啥难的，呵，呵……”
“可是……这些龙……”小蝶指着黛西身后说道。
“哈，它们也不像是……”黛西转身看向围观群众，迎接她的是一条全副武装、目光锐利的龙正穿过龙群向她们走来，“……完了。”
龙在她们面前停了下来，深灰色与金色的盔甲衬托着有如金属般深蓝的肤色，它低下头审视着她们。随后，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吓得小蝶急忙退回水边。黛西只好神色紧张地冲它笑了笑：“老兄，我听不懂你们的语言，或许你能通融一下？”
这条龙在她们之间来回看了看，随后便伸出爪子向小蝶抓去。它猛得向后一缩，因为此时云宝黛西用最快的速度往它爪子上踹了一蹄。“你休想！”黛西吼道。
小蝶和龙护卫都为刚刚发生的事愣住了，沉默片刻后，巨龙挥爪刺向黛西。“小蝶！快跑！”蓝色天马一边躲过利爪，一边喊道，随后飞向高空。
“怎么跑？”小蝶焦急地左顾右盼，黛西则在上空环视了一圈。由于城市规格浩大，似乎并没有适合小马的藏身之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对于龙来说的一条狭缝，供小马容身却是绰绰有余。
“那儿！”黛西指向水渠尽头。这条水道横穿过建筑群，沿着管路通向城市深处。水位只到一半，这便意味着有足够的空间供她们飞行。无需再说，小蝶冲向水道，消失在视线中。
没等黛西追过去，那个护卫便怒气冲冲地堵在水管前，仰起头向她咆哮着。随后用龙语向周围的群众吼了些什么，引来了阵阵笑声。不过还是走出一位好事者，冲上前想要抓住云宝黛西。这只天马很快便摆脱了它，但没多久另外三个护卫也向她包围而来。
“这可不妙……”黛西急忙向下俯冲，飞向另一个城市平台，默默祈祷着小蝶安然无恙。三个追兵立刻上前拦截，为首的龙护卫张口巨口喷出了长长的火焰，黛西迅速旋身堪堪躲过，可火焰再次紧随而至，似乎龙早就察觉了她的飞行轨迹。热浪搅动着四周的空气，推助着她的前行，似乎侧腹有一半毛发已经烧焦了。
等到巨龙的身影几乎遮蔽上空的阳光时，黛西忽然攀升，躲开了尖爪和利牙，而三条龙的翅膀碰撞到了一起。它们匆忙分开，试图分头抓她。黛西在空中稍稍停留了片刻，看着巨龙慌乱不堪的场景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事实证明，她比任何一条龙飞得都快，也更灵活。她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命堵赌在刀疤身上，但至少她可以独自摆脱掉这些护卫——大概吧。
黛西在那些比她更大、更笨重的飞龙间来回周旋，飞向开阔地区，并转身再次躲过了一发火焰轰击。随后她忽然掉头，竭尽全力向最近的龙翼发起猛击。那条龙吃痛地叫唤了一声，随后她又飞向了另一个目标。当她眯着双眼从另外两条龙之间穿过时，三个护卫差点撞到了一起，不过很快它们便恢复过来，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她大笑着冲在它们前面，肾上腺素的急剧分泌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哈！真没用！”她朝背后的护卫嚣张地笑了一笑，但当她发现另外两组护卫正从上空包夹而来时，笑容消失了。“好吧，看来我有些麻烦了。”她顿了片刻，思考着脱身之计。
无意间，她向下瞥了一眼，在深蓝色冰泉的衬托下，一抹黄粉相间的斑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黛西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原来那正是小蝶，她正从一处水管口探出身向天空张望。而在她身后，原来那个护卫正从一块岩石后悄悄向她逼近。
“小蝶！”云宝黛西顾不上那么多了，急速向下俯冲而去，风在她耳畔呼啸着，将九名护卫远远抛在了身后。下方的巨龙浑然不知，只顾将利爪伸向小蝶，直到黛西的四只蹄子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它的脑门上。
冲击力让巨龙的脑袋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它哀嚎一声瘫倒在地。黛西借着惯性从龙的脑门上冲向地面，滑行了好一段距离方才停下。她盯着倒地的巨大身躯愣住了，片刻后发出了一声感慨：“哇——”
“云宝黛西……”小蝶在水管顶部呆呆地看着，“你……它……”
“我想这应该不算什么问题。”黛西撒了个谎，飞向小蝶，“我们最好赶紧溜，就现在。”她抬头看着不断增加的护卫和围观群众的数量，补充道。
小蝶点了点头，随后她们再次进入了阴暗的隧道中，顺着水面和管道顶形成的狭小空间飞向深处。微弱的光线从细缝间照射进来，使得四周并不算太暗，但也只能勉强见到管壁。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黛西叹了口气，“我们可能得靠自己寻找回家的路了。”
“.…..嗯。”小蝶也接受了这个事实，“至少我们现在不用去找龙王谈话。”
“哈，这倒不错。”黛西环顾了一下四周，“你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往哪走吗？”这里有大大小小几十个交叉路口，迷路是迟早的事。
“我们要去上游。”小蝶说道，“那有一个蓄水池和一个天然瀑布给这里源源不断地供水。所以只要我们顺着水流飞就一定会到达那里。”
黛西眨眨眼，有时小蝶的洞察力以及思考方式总会带来意外之喜。“嘿，看来现在该轮到你来带路了。”
小蝶腼腆地笑了笑，寻着水源方向继续向前飞去。当她们接近水池时，水位已经涨得很高了，以至于她们不得不贴着水面飞行，这使得她们的蹄子长时间泡在冰冷的水中，渐渐麻木起来。因此，她们满怀期望飞向眼前的光源，祈祷着不要再碰上龙。
等待她们的并不是龙群，仅有一只。而这位身覆灰白色龙鳞的巨龙正用他那银色的独眼注视着她们。“你们来得比我想象中晚。”刀疤若无其事地说道，“估计你们应该是绕了些弯路。”
小蝶瞠目结舌地愣在了原地，黛西则火冒三丈地朝那条龙飞去。“你丫的！想干嘛？！你说过会帮助我们，结果我们差点被你害死！你是不是脑子有啥毛病？”
“你这不还好好的嘛，不是吗？缺胳膊少腿了？还是磕着了碰着了？”
“没有，但这所有麻烦事都是因为你！”黛西双耳平伏，眯起眼，对昔日的盟友摆出了攻击态势。
“我干的事可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刀疤抬起头看向在城市上空飞来飞去的龙群，“嗯，看来是时候了。如果你们愿意继续跟我走，马上就能见到这场闹剧的尾声了。”
“跟你走？”黛西啐了一声，“是啊~~听起来真不错~~，我可不这么想，你这个混蛋。”
刀疤俯下身子，轻松愉快的表情消失了。“我可以拿这只好的眼睛发誓——跟我来，你们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严肃地说道，“你们也能够得到想要的；但如果你们就此离开，我保证你们去的每一处都会遭到追捕。”
黛西咬紧牙关，将一瞬间几乎要溜出口的拒绝之辞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小蝶：“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小蝶哭丧着说道，“我……我们还需要和其它龙谈话吗？”
“不，”刀疤平静地说道，“全部交给我来办。”
“行吧，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我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我们马上就走。”黛西警告道。
“我想也是。”刀疤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么，这边请。”
这次只是短暂的向上攀升了一段距离，黛西原打算随时停下，但直到刀疤将她们引入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的正门，她也没见到任何一条龙。刀疤缓缓在前方带路，他们一行静悄悄地飞过布满厚厚挂毯的走廊，当刀疤打开又一扇铁质大门时，粗犷的龙语向她们袭来。
大厅正中有数十位铁甲护卫龙，此外还有十几条色彩各异穿金戴银的龙。当刀疤推开门闯入大厅后，所有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两只天马在门口徘徊着，独眼龙回过头用眼神示意她们跟上，随后直面大厅另一端那位身居高位的巨龙。
那条龙个头与刀疤几乎一样大，在银质的宝座上正襟危坐，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重的金链。他的模样也与刀疤相差无几，只不过他的鳞片颜色是蓝绿相间，并有一双铁灰色的龙瞳。当他们三个走进房间后，他咆哮着说出几句听不懂的话。
“行，行，但别忘了在自己的王座厅内不许对宾客无礼。”刀疤说着，漫不经心地走向大厅中央，“不过我想你应该也有段时间没考虑过整个问题了。”他指了指两只天马，“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两位的来宾是谁，她们便是整座城市都在搜寻的小马。”
“.…..他简直疯了。”黛西对小蝶耳语道，“他以为自己在干啥？”
小蝶蜷缩在蓝色天马的身后，在她肩旁探出半个脑袋注视着这这一幕。“我不知道！”她尖声说着，尽可能让自己不怎么显眼。
“你派出了你的所有护卫前去抓捕她们——没错，我说的是‘你的’，剩下没去的都是我的龙。”大厅内的氛围忽然直转而下，有几条龙按奈不住离开了自己的位置，目光锐利地站上前。
刀疤再次停下了步伐，转而看向那些聚起来的龙群。“那么，这里的两位小马——没错只是小马——又做了什么呢？”他加重语气说道，“即便有那么多条龙在寻找她们，她们还是躲过了天罗地网，其中一位甚至与四名皇家卫兵交战，她不仅自己全身而退，还重创了一名士兵。”他指向了那位当事天马。
黛西局促不安地笑了笑，看着那些向她俩聚集而来的目光。“你们好？”她挥了挥蹄。
“她们会来㥁拉古尼亚是为了寻找回家的路，而不仅仅是流亡于此。”刀疤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国王身上，“你的命令让我们与世隔绝的日子不断增加，如果仅仅两个小马都能戏弄我们，那么这个世界究竟又改变了多少？这样故步自封的生活又让我们错过了多少？”
“她们两位就是活生生的铁证，证明了你的愚昧。”刀疤淡然地看着龙王从王座上冲向自己，这只独眼龙不费吹灰之力，仅靠抓住飞扑而来的龙的口鼻便将其掀倒在地。“你还真没什么长进。”刀疤一边说着，一边压制着另一条龙将他的金链从脖子上扯下。“以前你确实击败过我一次，不过那可是很久以前了。”
国王被锁紧的上下颚中传出几声模糊不清的话语，刀疤听后笑了。“哦，那是当然，反对之声不可避免。不过就这几天而言，我的支持率可比你要高得多。”他向士兵点头示意，随后站起身走上王座，其余的龙则是将前统治者包围了起来。
“那么现在。”他向两位天马说道，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她们身上，“我忽然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地掌控了㥁拉古尼亚每一片土地与海洋的掌控权，我相信我现在应该可以帮到你们了。”
“这简直酷毙了！”黛西轻轻敲打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吊饰，发出细小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大概吧……”小蝶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挂坠。她俩此时各有一个这样的饰物——一条穿着钢质小圆盘的精致项链，上面还雕有金色的龙首花纹。这是刀疤送给她们的礼物，按他的话来说：只要戴着它，谁都无法在她们南下的旅程中打扰她们。仅管小蝶感觉戴着这么一个与龙密切相关的东西很不舒服，而它不停散发出的奇怪的温度也只会让她更加坐立难安。
“不过我很高兴能离开这里。”小蝶心有余悸地说道，“龙实在太多了。”但是她不得不承认，新龙王确实帮了她们不少忙。她们得到了一张地图、充足的物资、新的大衣以及通行许可。小蝶不清楚这件服装的材质是什么，因为它面料很薄，但却又和项链一样——散发着诡异的温度。
虽然这件衣服的设计可谓巧夺天工，但这种色调单一、纯白色的服装是绝不会得到瑞瑞的认可的。这种想法让小蝶感到一种莫名的愉快感，因为这意味着——无论龙族的工艺有多么强大与神秘，他们也无法创造出和她朋友的天赋相媲美的绝品。这也让接受龙族馈赠的心理负担减轻了不少。
刀疤并没有提供护送她们到㥁拉古尼亚边境的护卫队，这点倒是让小蝶松了一口气，在龙都的日子让她的神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都不知道在这几天向南飞行的旅程中自己能否坚持住。幸运的是，黛西似乎也并不希望增加旅行伙伴。
事实上，在皇宫后方一处几乎仅有小马大小的客房中待上了整整一天半后，她比小蝶更迫切地希望离开这里。所以当她们拿到赠别礼品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回家的征途。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个小插曲。
当她们走出宫殿，刀疤正候在门前。脖颈上沉重的金链上的金属片上隐约可看见一处凹凸不平的豁口，细小的划痕见证了历史的沧桑。他身旁站着两名护卫，黛西皱皱眉，摆出了警惕的架势。
“小蝶，我们走。”
“等等，云宝黛西。”虽然她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便是赶紧离开这里，但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向刀疤走去，面向这位新龙王紧张地开口道：“嗯……刀疤先生，感谢您的帮助，对此我们会一直铭记在心……”
伴随刀疤缓缓地摇了摇头，小蝶的声音也逐渐轻了下去。“我不过是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并利用了你们达成了我的目标。也许着并不光彩，但我不后悔。”巨龙微微一笑，“祝你们一路顺风，龙的风光或许并不符合小马的口味，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能玩的尽兴。”
小蝶稍稍点了下头，后退几步，随后飞回黛西身边。
“临走前还要拜托你们一件事。”刀疤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黛西不由翻了个白眼。
“又怎么了？”她嘀咕着，并不打算转身作出回应。
“嗯，云宝黛西，至少还是稍微礼貌一些吧。”小蝶压低声音说道，最后转过身忧心忡忡地看向那条龙。
“等你们回到家后，请代我向你们的朋友问好。”他咧嘴一笑，露出排排利齿，银色的独眼炯炯有神，“我想过不久我就会亲自前去拜访她们，不过我更期待的是与一位老友的重逢。”
“嗯……好的……”小蝶紧张的笑容渐渐消失，但巨龙只是眨眨眼，回到了宫内。小蝶看着他的身影愣了神，过了好一会后黛西拍了拍她的肩。
“我们得上路了，小蝶，南下的路途还远着呢。”
黄色天马点点头，跟在黛西身后穿过火山地区，向着更加温和、更加生机勃勃的地区进发。按照地图所示，她们原本所处位置在㥁拉古尼亚的极北之地，这里大部分地区甚至比冰川和雪山顶端更难生存。
她们所找到的最佳路线是一处流淌着岩浆的小地峡，走这条路可以避开一侧的硫磺沼泽与另一侧的飓风峭谷。在那之后，在剧毒灌木林与沙漠边境间流经一条小河，为两岸带来一抹绿色。在最南端有一个桥梁的标志。即便它已经破损，那也会最终引导着她们进入小马国的领地。
当她们穿行在天空时，冷冽的寒风夹杂着一丝火山余烬的气息。远处一座座高耸的山峰顶端升起的黑烟直通云霄，偶尔还能听到隆隆的雷电声在云端回荡。而在她们的正下方，沸腾的水汽与刺鼻浓烟从结成黑色硬块的岩浆中袅袅升起，释放出的热浪蒸腾了上方的空气，将她们轻松托起。“我不明白这些龙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的。”黛西小声嘀咕着。
“我也不知道。”小蝶说道，“不过好在他们生活在这，如果他们与小马国作邻，那可就麻烦了。”
笑容挂上云宝黛西的脸颊。“我想听你再说一遍。”说着她便开怀大笑起来，“坏邻居，哈哈。”
小蝶无奈地瞥了眼自己的同伴，看来黛西似乎很高兴能再次踏上归乡之旅。当然她自己更是如此——没有了龙，对她来说就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所以在她们继续穿梭在一片焦土上空时，她也回以微笑。
随着白天渐渐朝黑夜迈进，身后那片被火焰燃烧的土地也渐行渐远，黛西却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身形一直在向河道旁的沼泽一侧倒去。小蝶忧心忡忡地追上她问道：“云宝黛西，你没事吧？”
“才不会呢，我好得很。”黛西不屑一顾地摆了摆蹄，“只是有点累，可能是因为之前踹了龙的大屁股吧！”她咧嘴笑笑，打量着四周。“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今晚要在哪过夜？”
小蝶将信将疑地看着黛西，顺着她的视线找寻了一圈。这条河从山麓小丘间流淌而出，在汇向大海的路途中形成了大大小小几十条瀑布。虽然如今没多少树木，天气也极不稳定，可供过夜的云层也不太可能出现，但由于这里地势山环水抱，没过多久她们便找到了一处山洞。
“喂？有谁在里面吗？”小蝶向洞中喊道，并没得到回应。她们将白色大衣铺在岩地上隔绝寒气，龙族赠送的食物补给大多是一种奇特的、甜中带辣的浆果，是她们以前从未见过的品种。黛西狼吞虎咽地吃饱肚子后，伸了个懒腰倒头就睡。小蝶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晚餐，心中对自己伙伴的异常举止隐隐地感到有些不安。
她的担心终究还是得到了印证——待晨光初现，云宝黛西便蹒跚地向洞穴走去，东倒西歪的步伐显然是病得不轻。小蝶欠起身，微微睁着惺忪的双眼，试图借助东方天空赋予的微弱光线看清黛西的身形。“怎么……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黛西呢喃着回到洞中，“就是感觉有些不舒服。”红晕爬上她的脸颊，浑身都在打着颤，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警告：以下部分描述可能会引起读者的反感，请谨慎阅读。】
“哦我的天。黛西，快坐下！”小蝶指着洞内的命令道，蓝色天马照做了。小蝶仔细端详着黛西的面孔，前蹄轻触额头。蹄尖穿来的温热让她不禁皱起眉头。随后她将黛西的鬃发向上掀起，露出了脑门上长满疥疮的伤口。
伤口周边丑陋的紫青色淤块还未褪去，皮肤已经收紧；中间那条扭曲的血痕仍呈现出鲜红色，布满了白色的脓点。“天呐……小蝶，你居然忘了帮她清理伤口。”
“啥？”黛西神志不清地嘀咕着，小蝶则是摇了摇头。
“黛西，你的伤口感染了，而我现在没有任何医疗物资，唉……”小蝶双翼紧张地颤动着，“你待着别动。”
“我也没处可去。”黛西含糊地回应道。小蝶点点头，飞出洞穴。确实，此时她身上没有任何医疗器具与药物，也不知道当地植物是否有药效，但她还是可以尽力做些什么。
等到她再度回到洞中，身侧的鞍包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黛西似乎是睡着了，蜷着身子，看上去很难受。小蝶忧心忡忡地望了她一眼，随后将包中的物品一股脑全部倒出。她先是将石头围成一个圈，摆上枯枝落叶。接着她取下吊坠，从收集来的一堆燧石中挑选出一块，咬着嘴唇将注意力集中在生火上。
这并不是件易事，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最终将火种燃起。小蝶将从附近灌木中寻来的枯枝不断添入火塘中，渐渐形成了绿色无烟的奇异火焰。她用叶子制成临时碗具，放在火堆边加热。只要叶片不是太脆，装有水的树叶是不会烧起来的。
她又挑出一块大一点的石块，天然形成的锋利棱缘使得它可以作为刀来使用。小蝶吃力地从自己的大衣上割下一片布料，将其投入热水中，接着她将“刀”放入火堆。当她再三确认做好所有准备后，她走入洞内将轻轻黛西推醒。
“好了，云宝黛西，我们现在得把你的伤口彻底清理干净，跟我来。”她搀扶着蓝色天马走到火堆边，清晨的阳光为绿色的火焰染上一层红晕。黛西睁大了因高烧而朦胧的双眼，看到那把简陋的刀和装着开水的叶碗后停下了趔趔趄趄的步伐。
“等、等一下，你要干啥？”
“我们要把你的伤口好好处理干净，你得相信我，黛西。”
云宝黛西瞪大双眼注视着小蝶，片刻后点了点头。小蝶将她带到火堆边，将黛西的脑袋支在自己的前蹄上，轻轻将额前的虹色长鬃拨开。在绿色火焰的照射下，感染情况看上去更严重了。小蝶畏缩了一下，接着用那把粗糙的小刀将隆起的伤疤尽可能干净利落地切去。
黛西哼哧一声，咬紧了牙关。伤口排出的恶臭气息充斥着鼻腔，小蝶憋着气强忍住咳嗽。她将刀放到一旁，取来一碗经过高温杀菌后的凉水，将其浇在伤口上。混合着鲜血的脏水渗入地下，小蝶再次拿起刀，让刃缘在火中炙烤了一会，随后将滋滋作响的刀在水中浸了一下，用它继续清除剩余的死皮和残痂。
最后一次清洗完伤口后，她将煮过的布条紧紧地包扎住黛西的脑袋。虽然效果肯定没有真正的绷带好，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好了黛西，结束了。”
“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作出回应。黛西似乎是被布条挡住了嘴巴，她正想将其拨开，而小蝶温柔地制止了她。
“放着别动，暂时就先这样，黛西。”小蝶和蔼地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先把烧退了。”
“睡觉……听上去不错。”黛西同意了。可是仅仅是站起来这种简单的动作都让她几近摔倒，小蝶上前搀扶着她走回洞中，将其安顿好后方才出洞去清理留下来的烂摊子。
伴随着太阳升起，黛西的高烧接踵而至，小蝶不得不反复到河边蘸取凉水为病恹恹的黛西擦拭额头。蓝色天马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安睡。正午时分，她忽然惊醒，神志不清地扯着沙哑的喉咙喊道：“龙！小蝶快跑！”
那只胆小的黄色天马对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了一跳，随后上前轻柔地安抚着发狂的黛西。“快走啊！它们……它们就要来了！”黛西快速扇动着双翼试图站起身。
“没事的，云宝黛西。”小蝶轻抚着黛西的前额，“记得吗？你保护了我。”
黛西惊恐地睁大双眼，当她见到面前的小蝶后，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哦，行……我们赶紧逃……”
“黛西。”小蝶坚定地说道，“休息吧，我们已经安全了。”
“我……”黛西挣扎着想要将心中那些阴霾驱走，“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相信我。”看着小蝶微笑的面庞，云宝黛西这才放下心来。她头枕前蹄躺了下来，虹色鬃发无力的垂向一边，短促的呼吸吹动着大衣上的绒毛。
“好的……好……相信小蝶，没事，没事…….”
小蝶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小跑到洞外取来一碗水。“来，喝下去。”小蝶催促道。她将水递到黛西嘴边，后者则是将其一饮而尽。
“谢谢……”黛西合上双眼梦呓般说道。小蝶默默地守在她身边，看着洞外的太阳划过一条弧线渐渐西去，期间每隔一段时间便唤醒黛西给她喂水。
等待病情好转的过程显得异常漫长。小蝶日夜操劳，每天的睡眠时间寥寥无几，为了不断给黛西送吃送喝以保障营养状况。巨龙赠予的浆果和叶片越来越少，因为此事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一天，两天……
第三天清晨，烧总算退了。黛西醒了，喘着大气汗如雨下，但神志已经清醒过来。“我怎么感觉像连续推了三个星期的雷雨云。”她呻吟着看向一旁的小蝶，“我怎么了？”
“哦，云宝黛西你总算醒了，谢天谢地。”小蝶说着紧紧拥抱了那只蓝色天马，全然不顾早已被虚汗浸湿的外套。“你头部的伤口受到了感染，而我又没有任何医疗物资，可把我担心坏了。我一直在祈祷你能好起来。”
“所以这就是为啥我的脑袋上会包着绷带的原因吧。”黛西说着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额头，但很快又缩了回来，“.…..我好像之前脑子不太清楚，也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但我记得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谢谢你，小蝶。”
“我怎么可能把你独自抛下呢？云宝黛西！”小蝶愠怒地责备道，“你也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样的小马。”
“哈，我想也是。”黛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扑扇了几下翅膀，“或许我们应该现在就出发，但是……”她叹了口气，“不知道我今天能飞多远。”
“哦，亲爱的黛西。”小蝶温情地说道，“我可不指望你今天能飞去哪里。你现在只需要——”一个哈欠打断了她的话，她晃了晃脑袋，继续说道：“现在不妨放松一下，吃点东西，好好恢复体力。”
“嗯。”黛西立刻对附近的鞍包起了浓厚的兴趣，而小蝶在操劳数日后总算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了。
她们走走停停，继续向南方进发。偶尔会遇上一两个带翅膀的家伙，也没有向她们表现出丝毫兴趣。随着时间不断推移，赠送的食物在到达地峡前便已消耗殆尽。她们只能靠岸边生长的一种色彩鲜亮的杂草充饥。倒也不算难吃，只是每次吃完都会在口中留下一股铜锈味。
黛西的气色也渐渐好转，她们每天飞行的距离一次比一次长，裸露的大块岩石以及浮冰消失在视线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更为熟悉的绿色光景。此时她们足下的河水流经深深的峡谷，沿着蜿蜒陡峭的岩墙汇入大海。她们在这幅险峻壮阔的胜景上方的一块岩石上一边稍作休整，一边眺望着远处气势磅礴的峭壁佳景。
“虽然我还是想回家，但我们这次旅行中也算是见识了不少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小蝶感慨道，“在小马镇绝不可能见到这番美景。”
“没错，所有当我们回去后，我们可以向她们好好讲讲这次发生的故事。”黛西说道，“她们绝对会嫉妒死的。”
“她们才不会。”小蝶声音变轻了，“因为你差点丢了性命——不止一次。”
“.…..但这依旧不乏为一个精彩的故事。”黛西咧嘴一笑，小蝶放下心中负担，跟着笑了起来。
当夕阳逼近远方的地平线，断崖也渐渐消失在涨起的潮水中。水流从河道尽头倾泻而下，侧壁的岩块在水流的洗刷下多出了一抹绿色，低矮的灌木与苔藓紧紧附着在石头表面。不过更令她们叹为观止的是那座古老的桥，以及从底端升起的那几根支撑着桥体的圆柱。
岁月的侵蚀磨平了它的棱角，任何可能存在的雕刻、镀层或是饰品都已消磨殆尽，只留下一块凹凸不平的石板垂入大海。圆柱从岸边一路向前延伸，浪花不断拍击着柱体。前三个依旧完好无损，但第四、第五根柱子已经坍塌，残留下的锯齿状桩底伸出水面，黯然地承受着海浪的侵蚀。
这座大桥似乎是在历史中的某一个时刻被砸毁了，巨大的断痕让桥的两侧都悬于空中。越过这条裂痕，对面便是断桥的另一半，衔接着彼岸的土地——
小马国。
作者留言：
特别鸣谢Mixup与Melionos幕后的修改/编辑工作，以及对我的灵感启发。
译者注：
【1】这里稍微解释一下，作者写这篇文章时是2012年，当时正剧才放出第一季，所以主角团见过的龙只有S1E7的那只还有斯派克。
巨龙之国
洞穴中的亮光来自太阳，光线透过厚到难以想象的冰层投向底端，并经由微小的冰裂折射出柔顺的光辉。冰面底层被地下河打磨得玉润珠圆，于光滑的穹顶下形成了一条圆柱形通道。海水在地下船埠旁泛起阵阵泡沫与涟漪。
没错，这是一个船埠。古老的石质桥墩直达水底，被冰层吞没的半边建筑形成了宽阔的码头，如今已镶有一圈天然冰纹。该建筑与孤岛上废弃村庄的建筑风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露在外侧的部分早已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留于冰墙中的一半仍然完好无损。
小蝶和云宝黛西站在甲板上，四周尽是蓝色冰岩，口鼻呼出阵阵白雾。遗迹本身看起来相当古旧，历史的沧桑被永远封存在冰壳之中。暗渠水流的碰撞与冲刷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往哪走？”小蝶缓缓说道，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轻，似乎生怕惊扰到沉睡中的古迹。
“肯定有路能从这通出去。”黛西说，“他们总不可能在这样的一片荒芜之地建造居所，是吧？”
“但愿如此，这里实在太冷了。”小蝶颤着声说道。四周寒气侵骨，溅落在冰面的水洼让这一切看起来更冷了。
“是啊，要是它能放我们从悬崖边飞上去的话就好了。”黛西满怀期待的看向甲板，结果无事发生。片刻后，她抬起头望着小蝶，摇了摇头：“好吧，看来我们得自己找出路了。”
小蝶再次环顾四周，微微点了点头，小跑回底舱去取剩下的物资，黛西思索片刻后也跟着走进了舱室。当小蝶背着十几只裹着食物的叶球回到上层时，黛西正忙着将被褥从床上扯下来。
小蝶见状吃了一惊，不小心将一些食物震了下来，果脯散落在银船上。“云宝黛西！这些东西不属于我们！”
此时黛西正扒拉着床上的银色布缎，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小蝶，叹了口气说道：“这我当然知道，小蝶。但如果不弄些保暖的衣物的话，我们就得冻死在这里。另外我也问过船老兄，它并没有表示拒绝。”
小蝶犹豫了，显然她正在为温暖的外套与基础礼节间徘徊不定。“小蝶，我们不得不这么做。”黛西轻声说道。终于她长叹一声，点头同意了。
“.…..好吧，不过还是让我来吧。”小蝶将行李放下，走上前将黛西撵到一旁，用前蹄固定住布匹，随后用牙齿将其细心地扯开。最终，她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条件下做出了两套简陋的、破破烂烂的衣衫，但总比一丝不挂要强不少。
尽管小蝶并没有用到任何缝纫工具，但黛西不得不承认，这肯定要比自己做的强上不少。她们将衣服上多余的布条缠在腿上，将多余的毛毯围在身上，最后带上临时做的兜帽，也算得上是全副武装了。小蝶用剩下几块布裹住了自己的尾鬃，这样就不用担心它无意间沾水结冰了。
她们互相打量着对方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黛西不禁莞尔：“想想看如果让瑞瑞见到我们现在这样子，她会是什么反应。”
小蝶被自己发出的傻笑声吓了一跳。“她会拽着我们的尾巴把我们拖到精品屋去。”她们又笑了一会，接着气氛骤降，因为这让她们再次意识到自己离家有多远。最后，黛西长叹了一口气，开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食物，小蝶也跟着照做。他们打包了尽可能多的物资。
黛西纵身飞起，掠过船埠上空，仔细检查着被冰覆裹的建筑。小蝶在动身前回头看了看银色的小船。“非常感谢您将我们送到这里，”她说道，“还有这些布料。另外请替我向神灵问好。”她行了个礼，随后便追赶黛西去了。
她在破烂不堪的半条街道上空穿行，眼前的蓝色身影若隐若现。她尽力拍打着翅膀，寒冷的气流掀起了她兜帽的一角。“等等我，云宝黛西！”她的声音穿过古老的石质建材，随后被冰墙反射，听起来十分古怪。
黛西的声音从前方某处传来，混合着数百道回声，根本听辨不清。小蝶停了下来，紧张地环顾四周，那艘停泊在岸边的银船早已潜入水面下，再次驶向无边无际的大海。她感到了些许恐慌，再次纵身向前飞去，直到在一处破墙的拐角差点与黛西撞个满怀。
“总算找到你了，小蝶。”听到黛西的声音让她松了口气，“我们可千万别走散了，这里像是个迷宫。”
她似乎有些过于夸大了，但也差不了多少。坑坑洼洼的冰墙将声音反射向各个方向，并产生了奇特的回响。低矮的冰封穹顶迫使她们在布满碎石与冰的街道与小巷间穿行。只要瞅上一眼摇摇欲坠的破壁残恒就足以打消她们所有关于进入废屋的念头。
事实上，当小蝶在一处阳台稍作休息时，足下的石块忽然断裂。她急忙飞向空中，心有余悸地看着三分之一的石板落向地面，摔得粉碎后散落到被水淹没的街道上。黛西听到动静，掉头飞回小蝶身旁，望向街上的碎石。
“好吧，我们最好在这事落到我们身上前找到出路。”黛西指向洞窟的尽头，“我觉得那里应该会有路，我们走。”她再次疾驰而去，小蝶在她身后奋力追赶。
这座海底遗址甚至比小马镇还要大，规模堪比中心城，这还没算上被封入冰墙的部分。她们花费了远超想象的时间，在城市的遗骸间小心翼翼地飞行。
黛西的直觉是对的，道路的尽头是一道由坚硬岩块砌成的拱门，顺着古老的砖道一路延伸至黑暗中。门的底座上凝结着一层雾凇，那是由冰晶升华后留下的坚固、干燥的冰面，显得格外坚固。蓝色天马飞了进去，正打算四处查勘一下，但小蝶却退缩了。“这……这也太黑了。你觉得就这么飞进去不会有什么危险吗？”
黛西的声音从洞内飘了出来：“但这似乎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一的路，所以我们必须接受。来吧，小蝶，黑暗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片刻后她从通道内飞了出来。“再说了，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小蝶低头看着地面，深吸了一口气，鼓励着自己要坚强起来。“那就靠你了，云宝黛西，我就跟在你身后。”
黛西笑了笑，转身再次遁入黑暗之中。
随着她们不断的深入，周围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直到消失，这让她们不得不着陆前行。此刻她们只能依稀辨认出彼此的轮廓。“我们应该找些东西把我们牵在一起，以免走失。”黛西停下步伐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不能太冒险。”
“嗯……你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小蝶问，此刻她眼前的身影正在熟练地从衣服上解下布条。
“当然！”黛西略显兴奋的回应着，“虽然说上次我们倒是准备了灯笼，不过想体验一下这种感觉。”说着黛西从小蝶的大衣上扯出一根布带，俯身将它与自己的系在一起。“看，虽说没有绳子，这样倒也还凑活。”随后她便向前迈出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直到布条绷紧，小蝶没留神差点被绊倒。
“嘿，放轻松，跟着我的步伐走就行。”
“好的……”小蝶很庆幸在这一片黑暗中对方没法看到此刻自己脸颊上的红晕。她向前迈出几步，直到与黛西擦肩而过。当她们开始上坡时，蹄子的叩击声仿佛在打着节拍。四周由昏暗逐渐变成了一片漆黑。自从他们落到地面后，周围的温度似乎更低了，黛西扭过头将翅膀藏入大衣的皱褶中。
“这也……太黑了。”小蝶说道，此时她已分不清睁眼与闭眼的区别。
“是啊。”黛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之前同我一起出游的洞穴探险家们告诉我说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官享受，但我始终没什么感觉，就是黑得啥也看不到。我想在只想搞根木棍之类的东西，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啊会突然撞到头，踩到坑，或是其它什么…….”
小蝶惊叫一声停在原地，顿时布条收紧，于是她们双双跌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后她们才将缠住的衣物解开，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下寻找出处显得异常艰难。“放轻松，小蝶。”黛西再次安抚道，“这里显然是被建造出来的，只要我们一直沿着墙壁走就不会错，只管向前就行。”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好吧，云宝黛西。”小蝶做了个深呼吸，回到黛西身旁。
黛西搭上她的肩：“只要我们步调一致，就没什么可怕的。”小蝶听后点了点头，几秒后她才想起此时她的同伴根本看不见她，于是她再次在一片漆黑中红了脸。
“听你的，云宝黛西。”小蝶说着向黛西靠拢。他们继续启程，道路渐渐开始向上倾斜。此时这只胆小的天马迈出的每一步都感到如临深渊，怪石嶙峋的岩洞与深坑的景象充斥在她的脑海中无法挥去。但她心想，既然云宝黛西能够做到，那么她自己也一定可以。
蹄声在她们四周回荡着，渐渐传向远方，消失在目不能及之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无法分辨出她们所走的每一步能取得多少进展。在这种地方，似乎很容易感到自己迷失在一片虚无之中。在小蝶看来，她们每迈出一步，四周的黑暗就会扩大一圈，很快便会将她们吞噬。
黛西也有相同的感受，但她依然不屈不挠地继续向前。直到四肢开始隐隐作痛方才止步。“等等，你听到了吗？”
“什么？”小蝶纤细、紧张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黛西转过身。
“是风！虽然几乎感觉不出来，但这附近一定有个通风的地方。”云宝黛西笑了起来，“看来我们离出口不远了了。”
“啊，那就好。”小蝶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黛西继续前进。每隔几步她都会确认一下身旁的墙壁，以免走岔。直到她向身侧探出的蹄子摸了个空，她才再次停下步伐，小蝶跟着也停了下来。
黛西四下寻觅片刻后，重新触碰到墙以及一处光滑的拐角。“好吧，”她向小蝶说道，“我们现在应该是在交叉路口。”她抬起头轻弹双耳，感受着风向。“向右走，风是从那来的。”
经历了小小的插曲之后，她们再度前行，并渐渐感受到风带来的清新的空气。黛西加快了步伐，她们之间的布条被拉直。她抬着头急切地寻找光的踪迹，因此当她忽然感到四蹄踏空时，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布条顿时收紧，绊住了她的双翼，使她无法维持平衡。她拼命挥舞着前蹄，但什么也没抓到；她的脑袋似乎撞上了什么，顿时眼前一黑；当她好不容易摸到石壁并稳住四肢，顺着陡壁一路摩擦直到踩到一处凸起后方才停止下落。装水的葫芦从行囊中掉了出来，伴随着一连串的碰壁的沉闷声响落向深渊，随后便陷入一片死寂，甚至没有触底的撞击声。
“云宝黛西！你还好吗？”小蝶急切的询问声听起来是那么遥远，仿佛自己此时正处在水中。黛西晃了晃脑袋试图抛开这种念头，她的蹄子向外小心地挪了一步，随后冰冷的感觉爬上脊髓。云宝黛西从不畏惧高空，但这次不同。
“我……大概吧。我跌下去了多深？”
“不算太深，我们还绑在一起。”黛西感到口鼻处有些异样的触感——是小蝶的鬃毛。
“好吧。”黛西试图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将翅膀挣脱出来，并尽可能贴着墙，以免滑向更深处。忽然布条落了下来，小蝶的气息也消失不见。
“小蝶？”黛西呼喊道。他渐渐开始明白了那些患有恐高症的天马的感受；此刻她无路可退，四肢也开始麻木。她先前感受到的微风似乎是从下方吹来的，顺着足下岩块的边缘拂动她的兜帽。冷冽的空气中混杂湿气与冰冷石块的气息。
“哦，对不起，云宝黛西！”小蝶迅速挪回原位，小心翼翼地将蹄子从断崖边探出。她碰到了黛西的额头，湿漉漉的触感从蹄心传来。“黛西！你流血了。”
“我磕到了脑袋，好像还有些割伤。”蓝色天马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如何脱困。这条裂缝实在是太窄了，以至于小蝶费尽千辛万苦也没法将她拉出——前提是她有那个力气的话。“小蝶，听好了，你现在先冷静一下。”她提高音量压过了自己语气中的怯懦，“你愿意相信我吗？”
“嗯。”小蝶小声回应道。
“好的。这条缝并不算宽，你能跃过我的头顶抵在另一端吗？”
“我尽量。”小蝶倾身向前，两次收回了向前探出的双蹄。最后她一咬牙，鼓起最大的勇气拍打双翼支撑起自己的重量慢慢前移，蹄尖也终于触及对岸。“云宝黛西，我做到了。”
蓝色天马将下巴支在小蝶的前腿上，将自己身体微微抬高了一些；随后四蹄撑着两侧的岩壁，又将自己向上挪了几分。“好的，现在稍微靠过来一些。”
小蝶稍稍点了点头照做了，长鬃如瀑般垂落在岩壁边，发出了细微的声响。黛西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以小蝶为着力点，一点一点的向上挪动。两侧的岩块似乎变得异常光滑，仅管她知道那只是自己的臆想，但当前蹄忽然推空时，她差点再次滑落下去。
“好了，小蝶，马上就成功了。你现在回到原来的地方吧。”听到左侧响起小蝶的蹄声，黛西便撑着岩壁两侧的边缘将自己继续抬高，随后用双翼猛得一推，身体倒向小蝶那一侧，并将她俩一同推离了这个看不见的致命陷阱。
黛西惊魂未定地躺在地面上，喘着大气，心怦怦直跳，仿佛刚刚连续参加了十场没有中场休息的竞速赛。小蝶欠起身，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黛西？”感受到脸颊上温暖的触感，黛西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搂着的同伴瑟瑟发抖。许久过后，小蝶凑上前与她亲昵地碰了碰鼻，丝毫不在乎彩色鬃毛上沾满的鲜血。“放心吧。”她安慰道，“你现在安全了。”
黛西渐渐松开了前蹄，在感到羞愧万分的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最终她平静下来，干咳了几声。“……谢啦，小蝶。”
“你也为我做过相同的事。”小蝶温和的回应道。
“啊……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黛西用前蹄轻拭前额，仅管伤口还是有些刺痛，但似乎并无大碍，鲜血也已凝为乱糟糟的一滩。“……看来这条路是没法走了。”
“嗯。”一个简单的音节蕴含着小蝶对她的信任，“…...但愿还有其它路能够出去。”
“肯定有。”云宝站起身，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是一包果干，在陪伴她经历了生死考验后终于还是掉出了鞍包。“啊……或许我们可以先吃个午餐休息一会再说。”
黛西将她们之间断开的布带重新系紧，她可不希望在这一片漆黑中再一次和小蝶分开。她们谨慎、怠缓地摸索着地面，将大部分果干捡了起来，可惜她们的水葫芦是再也回不来了。黛西大快朵颐着甜美的食物，口中反出的肾上腺素的苦味被一冲而散。
听着朋友狼吞虎咽的声音，小蝶也开始细细品味这些的热带美食。四周的环境似乎与口中扩散开来的甘甜完全不相衬，到更像是坐在树荫下柔软的苔草地上享用的佳肴。几分钟后，她倒也习惯了这种古怪的氛围。即使是在少年飞行大赛上她也未曾见过黛西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在一生中安抚过无数受惊的动物们，但她还从未安抚过一只惊慌的黛西。小蝶只希望她的同伴能重新振作起来，引领她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因为她自己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咽下了最后一口食物，并为失去的淡水稍稍惆怅了一会后，她重新站了起来，布条另一端传来的拉力使她感到安心。“那么接下来……我们走哪条路？”
“就尝试一下另一条通道吧。”黛西的声音从附近传来，“如果这阵风是从坑底吹来的，那么必定会有出风口。”布条猛然收紧，小蝶打了个趔趄，最后还是同黛西沿着石墙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岔路口。
她们俩此刻对迈出的每一步的落足点都有些迟疑不定，她们步履艰辛地走着，地势开始继续上升。“瞧，这果然是正确的路。”此时黛西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她们俩都不愿再将翅膀束缚住了。无论天气有多冷，都不值得冒这个险，即使她们的翎羽在行进过程中偶尔会被蹭掉一两根。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们终于因为四肢乏力不得不停下稍作休整。“云宝黛西，我不确定我还能坚持走多久。”
“没关系的小蝶，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夜。”黛西回应道，“这条通道不会太长，明天我们应该就能出去了。”
“希望如此。”小蝶略显消沉地说道，“我已经开始有种我们会被永远会困在这的感觉。”
“小蝶，别想太多，我们当然能出去！”黛西搭上她的肩，给了她一个拥抱，“明早你就会感觉好起来的。”
她俩一起躺在一块毯子上，与冰冷的石块隔开；另外一张裹着身子，她们就这样簇拥在一起取暖。那股细微的风令她们的处境显得愈发窘迫，寒冷的气流顺着持续不断的微风游走于周身，冰彻刺骨。仅管此刻柔软的云层、草坪以及自己的小床是那么遥不可及，她们最终还是睡着了。
当小蝶醒来时，发现通道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眨眨眼。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坡道尽头并没完全被黑暗笼罩，反倒显得有些灰蒙蒙的。“云宝黛西！”她用低哑的声音呼唤着她身旁的同伴，并使劲推了推，“有光！”
“呃—哈？”黛西扭着身子有些不耐烦地坐了起来，“啥事？”
“是光！”小蝶重复道，“那边明显亮一些。”
“没错，是光！”黛西的喜悦之情丝毫不逊于小蝶，“这说明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黛西站了起来，寒气立刻从掀起一角的被窝钻了进来，小蝶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们走吧。”黛西将作为被褥的毛毯套回身上，她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布料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小蝶也急忙将另一件穿上。在一片漆黑中她很难正确地套上这件自制大衣，但总比没有好。黛西已经开始向前迈进，两套大衣间绑着的布条差点崩断，小蝶急忙追跟上去。
渐渐地，色调逐渐转灰，通道两侧的墙壁随着光线逐渐增亮变得清晰了不少。最终，她们见到了彼此。相视一笑后，她们继续向光源前进。
她们差点就从悬崖边蹦了下去。坡道的尽头是一处断岩，一路顺延而下衔接着远处的洞穴，与布满斑块的灰色花岗岩合为一体；上方则是巨大的冰质穹顶，暖冰融雪汇成一汪清泉，流经巨石，向低处流去。见到亮光与出去的希望后，她们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黛西一刻也等不及，直接从悬崖上纵身跃下，在凉风习习的洞窟中尽情舒展双翼。“噢哈，爽！”
“连体”大衣随之飘落，小蝶急忙在它们落水前将其收了回来。接着她便随黛西一同飞向空中，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光明与自由。小蝶并不擅长特技飞行，但从无边的黑暗中被解放出来的愉悦之情，让她只想尽情欢腾。
她俩各自转了一圈后看向对方，尽情的笑着。最终，小蝶落在水中凸起的一块石头上，俯身喝了口水。凉凉的冰雪融水流入喉中，让她似乎感到比之前更渴了。黛西也落到她身旁，一头埋入水中大口喝了起来。
她们总算喝足了水，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 “现在，让我来好好检查一下你的伤势，云宝黛西。”小蝶说，“我要确保你的健康状况。”
“呵，我好得很，只是感觉有点麻。”黛西不屑一顾地挥了挥蹄，但是小蝶严肃的神情让她不得不做出让步，“……行吧，随你便。”
当小蝶熟练地在她脑袋上戳戳碰碰时，她不禁抽搐了一下。黛西的右耳旁长了一个又大又丑的鼓包，周围的皮肤已经因为淤伤开始变色。“这儿疼吗？那这里呢？”
“不，不疼，没事的小蝶——诶呀！”黛西吃痛地畏缩了一下，见状小蝶点了点头。
“还好，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割伤。”黄色天马叹了口气，“可惜我现在没什么医疗用品，但你还是得好好地将伤口清洗一下。”
“我想那可以等我们离开后再说。”黛西打量着眼前开阔的洞窟，“不知道你怎么想，我是早等不及想见见太阳了。”
小蝶脸微微一红，点头同意了，并帮黛西将大衣重新穿了上去。她们在环绕着冷空气与冰水的石块上打着寒颤，因此当小蝶忙着将衣服穿回去时不小心向后退了一步。她惊叫一声，发现自己已踏入水中。她急忙收回后蹄，抖了抖水，接着紧张地环顾了一遍四周。“嗯……水位是不是越来越高了？”
黛西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盯着水面。“我不知道。”她拍打双翼飞向上方的冰层——也就是泉水的源头，仔细端详着。似乎这些水是从冰面上方流淌下来，于是她试探性地伸出一只前蹄，居然直接穿了过去。
薄薄地冰层发出了呻吟，上方也传来巨大的颤动声。“嗯……”黛西嘀咕着，紧张地来回张望，最后目光固定在身后那条新发现的通道上。忽然，她直冲而下，放弃了所有涌到口边的警告，直接扑向小蝶。
那一刹那，冰穹坍塌了。黛西一把抱住小蝶，向远方目不可及的出口疾驰而去。伴随着洞窟崩塌的轰鸣，从上方冰河中倾斜而下的洪水顷刻间灌满了她们刚刚立足的小湖，携裹着比房屋还大的石块冰砖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
小蝶紧紧抓着黛西，看着身后汹涌起伏的浪潮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巨型冰块就像是溪流中的落叶一般无力地任由水流的摆布；待云宝飞入洞窟，身后咆哮声变得更大了，坚硬的岩块也无奈屈从于洪水的淫威之下。
黛西同样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眯起双眼用最快的速度飞行。隧道的蜿蜒曲折比想象中要多，她不断回旋着、俯冲着；伴随着水流挤压空气的呼啸，小马大小的冰锥紧接而至。四周越来越亮，忽然间她们冲入了另一个宽敞的洞窟。
下方是一处深蓝色湖泊，大块的冰山漂浮在湖面上。洪流从隧道中倾泻而下涌入湖中，伴随着大量的岩石碎块。透过正上方的巨型天窗，可以见到一片湛蓝的幕帘，缀着几缕白色。
是天空。
黛西抱着快要晕厥过去的小蝶奋力向上飞去，终于重获天日。随后她们缓缓着陆。“瞧见没，”黛西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们成功了！我就说我们一定可以。”
小蝶向她微微一笑，可当另一个声音响起时，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在冰川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吟：
“呵，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两只天马转过身，见到了声音的主人——盘踞在洞穴上方的一条巨龙。当然了，她们之前见过龙，或者说至少也见过其中一位。【1】但显然眼前这只龙的体型更为彪悍，龙鳞呈现出灰白交错的斑痕，它正用一侧的银色瞳仁盯着她们。
小蝶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巨兽，显然被怔住了。黛西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略带挑衅地望着那条龙。“我是云宝黛西，这位是小蝶，我们是天马。”
“是吗？”那只巨眼懒洋洋地眨了一下，“那么请问天马云宝黛西和天马小蝶在我的窝里做什么呢？”
“我们……迷路了。”黛西极不情愿地说道。
“两只小马，在冰封的极北之地，从早已消亡的古文明的通道中溜了出来，没有补给，没有食物，没有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迷路？我还真没猜出来。”巨龙揶揄道，黛西鬃发直立，微张着翅膀，对其怒目而视。
“听着，我们都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回到小马国只是时间问题。”
“哦，是吗？”这条龙终于站了起来，扭过头直面着她们，黛西向后退了退。它的另一只眼呈浊白色，显然已经瞎了；那附近的皮肤不自然地扭曲、隆起，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吻端划过左侧脸颊，延伸至脖颈。“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巨龙露出剃刀般利齿，微微一笑。
“哦，可怜的孩子！”小蝶从黛西身旁穿过，留下她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径直走向龙的巨口，用蹄子温柔地抚摸着粗糙的龙鳞。“你怎么了？”
尽管小蝶的举动让黛西吓了一跳，巨龙倒是显得从容自若。它合上盲眼，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我只能说我和一位朋友发生了些小争执。”它说道。
“那你赢了吗？”没等黛西自己反应过来前话便脱口而出。
它仰起头，放声大笑，隆隆声回响四方。小蝶惨叫一声，退回黛西身后。两位天马面面相觑，对巨龙突然做出的怪异举止困惑不解。随后，就如忽然开始那般，巨龙的笑声戛然而止。它银色的独眼眯成一条缝俯视着她们。“没有。”
它优雅地从栖处滑落，舒展了一下庞大的双翼，接着又将其收回背后。随后，这条巨龙开始缓缓地绕着她们转圈，并始终保持那只好的眼睛注视着她们。“那么我现在遇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情况——眼前这两只小不点根本不该来㥁拉古尼亚（Draconia），更别说在我家楼下那条又老又破的地道里转悠了。至于天马，如果我还没不幸患上老年痴呆的话，我记得那应该是属于天空的种族，为何会跑去钻地洞？”它嘲讽地望着她们，“还有你们究竟是怎么跑到离自己国土如此遥远的地方来的？”
“我们又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呢？”黛西眯起眼盯着渐渐向她们靠近的巨龙，将自己挡在它与小蝶之间。
“那是当然，因为你们无疑需要我的帮助。两只小马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巨龙的国土会发生什么呢？如果在夜幕降临前找不到藏身之所，你们觉得自己能活多久？”它朝着太阳的方向指了指，天马们这才意识到那并不是朝阳，而是落日的余晖。黑暗的洞穴让她们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能力。“不过对我而言，没什么比欢迎迷途者来到世界之脊更美好的事了。”
“……所以您不会帮助我们？”小蝶从黛西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地问道。
那条龙迅速转过身，张开巨口说道：“我可没这么说，不是吗？那么我重新问一句，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小蝶在巨龙面前退缩了一下，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两个字：“是的！”
黛西压低声音说道：“小蝶我不明白，我们凭什么要相信它的话呢？”
“因为‘它’并不是一只贪婪的怪物。”巨龙接过话，“好吧，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我会帮助你们，但是需要你们拿些东西作为交换。”
“你想要什么？”黛西警觉地问道，心存怀疑地望着那只银色的瞳仁。当龙将巨口朝向她们时，她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那只完好的眼睛闪烁着光泽，而坏掉的眼睛则死气沉沉地盯着她们。
“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自从在遇上第一条龙之后，两只天马怎么也没想到它的家居然会是一座正儿八经的建筑物。显然，房主并不打算仅仅将洞穴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处，而是灵活地运用石材建造出来更为华丽、舒适的住所。铁铸的大门嵌入门框，门前镶有金质龙首标志。
当她们步入巨龙领地的中心时，小蝶紧紧靠在黛西的身旁。尽管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但似乎眼前的巨兽是她们能够在龙之国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谁也不能保证她们遇到的其它龙族会像它一样友好。
她们跨过门槛步入室内后才发现——四周的温度似乎有所上升。在体验过北方极地无尽的严寒后，她们的身体重新感受到了温暖，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这里光线不算暗，露天的设计以及发光的水晶驱走了阴霾，显现出厚厚的地毯与高耸的书架；书架上摆放着和小马一样大的书册。
最吸引眼球的是不远处的一方洞口，可以窥见洞外的幽谷——葱茏的碧树芳草遍布在被冰雪覆盖的荒凉之地，不禁有些触目怀伤。巨龙推开门让她们走进屋内，随后大门便通过铰链传动无声地自动合上了。
屋内的陈设可算不上寒酸。当厚厚的金属门关上时，黛西不放心地向后瞥了一眼，这意味着她们可能再次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随后她看向房子的主人。“所以说……你到底是谁？”
“你们大可在向我寻求帮助前便问清这件事。”巨龙嗔责道。“倒不是说我的名字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意义。”他发出了一连串流利的音节，不过靠小马的声带完全无法将其复刻出来。“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刀疤（Scar）。”他用爪子轻轻叩击着自己受伤的那一侧脸颊，“我有不少名号，不过你们可以暂时将我考虑成一名学者。”
“……行吧.”黛西将信将疑地说道，用翅膀稍稍安抚了一下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蝶。不知为何，小蝶似乎缩得更小只了，她感到内心的恐惧愈演愈烈，与其说是对眼前的庞然大物的畏惧，倒不如说是脑海中对龙的刻板印象在作祟。先前她对巨龙展现出来的恻隐之心也几乎不复存在，残存在心中的部分远不足以令她安心。
刀疤注意到这点。“嘿，孩子，虽然说警惕一点不是什么坏事，也算是有利身心健康，但显然我并没有那么可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笑，“我应该还没怎么吓唬你们呢。”他揣着双爪说道，结果被黛西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妨先提醒你一下，她害怕龙。”说着黛西走到黄色天马的身边。“别担心，小蝶，他是来帮我们的。”
“我明白……”小蝶轻声回应道，“不过是龙……而已。”她深深吸了口气，挺了挺身子，“我……我没事，只要有你在身边就行。”
“那就好。”黛西冲她笑了笑，随后回头看向刀疤，“所以你打算怎么帮助我们？”
“不妨先聊聊我想知道的事。为何一位患有惧龙症的小马会与她的同伴一起千里迢迢地跑到这么个龙的国度来，对此我感到非常好奇。”
“呃，好吧……”黛西对这条龙并没有多少好感，但至少他说的话还算中肯。原本她计划飞到一旁的草坪上慢慢聊，可小蝶还在原地紧张兮兮地盯着刀疤，她也只好推着自己的同伴慢慢地挪了过去。
那片青葱绿地旁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绿树成荫，落日的余晖给叶片镀上了一层金光，仿佛此时她们正身处小马国的某处。雕刻精美的拱门让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但屋檐上的岩块与玻璃投射下来的方边阴影又将幻想彻底击碎。两只天马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坐在草坪上，感到十分惬意。
看上去连刀疤脸上的戾气似乎也衰减了不少，他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和一壶墨水走到绿地边盘卧下来，抬起头望向她们。“那么，请便？”他询问道。
云宝黛西花了好些功夫才将她们这次意外之旅的整个过程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似乎她说的越久，她们所走过的路也显得越长。她从未完整地回想过她们的旅途，待她将所有经历详细的捋了一遍，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小蝶已经在外度过了十四个日夜，却依然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临近结尾时，小蝶也渐渐放松下来，时不时轻声插上几句。刀疤将爪尖当作笔，一边听一边蘸着墨水在厚厚的皮纸上记录着。至始至终这只巨龙都在静静地聆听着，除了偶尔会问上几句。他似乎对听到的故事相当满意，仅管黛西的叙述大都不怎么连贯，甚至算得上是杂乱无章。
待故事讲毕，已临近午夜，皓月当空，为四周的芳草甘木披上了一层银辉。黛西揉了揉发干发涩的喉咙，由于长时间不停歇的说话，她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了。趁刀疤正为自己的作品添上尾语之时，她走到溪流旁痛饮了一番。
“如果不是你俩的运气比想象中好，那就是你们掌握的技艺救了你们一命，但愿你们在今后的旅途中也能如此。”巨龙说，“明天我就带你们去㥁拉古尼亚的国都——伊瑞龙郡（Eyrie Dracones），冰与火之城。”
黛西一头栽入水里，小蝶则是在地面上越伏越低；她们齐刷刷地看向刀疤。“为什么？”终于，黛西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当然没法管控包括海洋在内的每一块领地。除非你能让十条……不，二十多条龙都同意不来打搅你们，不然的话只能去申请临时通行证。我相信你们一定有办法说服我们的统治者，获得在㥁拉古尼亚自由出行的权利。”
黛西回到小蝶身旁，互相交换了一个不信任的眼神。刀疤起身说道：“关于这件事，我也需要提前做些工作。晚安！”巨龙如幽灵般离开了林地，将她们留在了原处。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小蝶开口问道：“我们要如何去说服一条龙？”
“你只需要一直瞪着他就行了。”黛西怂恿道，但小蝶却连连摇头。
“这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况且还有那么多条龙，我办不到！我办不到……”小蝶有些歇斯底里地说道，声音越来越轻。
“别太放心上，船到桥头自然直。”黛西搂着小蝶肩说道，“只要我们在一起，无论什么困难都会迎刃而解，不是吗？”
“嗯……”小蝶挤出一丝微笑，但笑容很快便褪去了，“我真想小马镇。”
“我也一样。”她们在之前的路途中一直将思乡之情压在心底，为求温饱而四处奔波。而此时她们在树木繁茂的绿林中讲述完自己的故事，对家乡的渴望之情早已按奈不住。
“不知道她们是否还在寻找我们。”小蝶望向夜空，幻想着此时自己的朋友们也在凝视同一轮明月。
“我们的朋友是绝对不会抛弃我们的，小蝶！”黛西嗔责道，轻轻踢了一下同伴。不过她自己的内心早已乱成一锅粥，谁也不知道小马镇和云中城的小马多久会作出最坏的结论。
“我相信她们。”小蝶语气中掺杂着犹豫，她依靠在黛西身边，“但我只希望我们能早点到家。”
“我们会回去的，小蝶。”黛西一遍安抚着，一遍随小蝶一同望向星空，“我们一定会。”
没想到从离开小马镇以来，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洗澡居然是在刀疤家无数个房间中的一处隐藏温泉里。“既然你们要去见我们的统治者，就得先好好打理一下。”巨龙说着将她们带到了一间宽大、有着大理石门面的房间，“你们现在就像是要饭的。”
他说的一点不错。小蝶的长鬃乱糟糟地贴在脖颈上，黛西的鬃毛甚至还结着血块；她们的尾巴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况且她俩飞出洞窟时全身都沾满了灰尘和污垢；与岩壁的磕磕碰碰使她们的毛毯大衣变得破烂不堪，赋予了她们一股潦倒落魄的气息。
她们本打算等回到小马镇后再舒舒服服享受一整天的SPA，不过能洗上个热水澡倒也不错。“你做好准备了吗？”望着从毛发中徐徐淌下的浊水，黛西问道。
“……还没有。”小蝶她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主意，但似乎我们别无选择。可万一那里的每一只龙都比刀疤还可怕呢？”
“不排除这个可能……”云宝黛西点了点头，扎入水中，将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污渍也清洗干净，随后回到池边的大理石地砖上。“不过只要我们干完这件事，离回家日子也就不远了。”她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
“你认为我们这次真的能取得进展吗？”
“呵，别忘了我们已经克服了那么多次难关。”黛西看着自己的同伴从温泉中钻出，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子，冲她微微一笑，“我认为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小蝶回以笑容，但想到她们即将要面对的困境，仍然有些心神不定。她们不得不抛下那两件破破烂烂的脏大衣，这种织物很难修补，况且她们相信这次短途飞行并不会太冷。刀疤似乎冷热抗性都很高，从温暖的家中飞到冰天雪地的户外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艳阳高照，仅管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温暖。㥁拉古尼亚的雪经过阳光的照射显现出明亮的光泽，远处三座冒着烟的火山口依稀可见，滚烫的温泉与融化的冰川径流让这极北之地展露出欣欣向荣的景象。当然了，如果没有远方地平线上飞翔的身影，这里会显得更加美好。
“注意，现在开始跟紧我。”刀疤向她们告诫道，“你们也不希望我的同伴把你们当作离群的猎物吧？”
小蝶默默地摇了摇头，黛西则翻了个白眼。“你只管带路就行。”
黄色天马紧随着黛西和刀疤，巨龙宽大的双翼向地面投下成片的阴影，沿着山谷盘旋而下，便到了巢穴下方的领地。正如她们担心的那样，外面的气温并不高。不过当她们奋力拍打翅膀向㥁拉古尼亚的中心飞去时，运动使得她们身子逐渐暖和了起来。
很快她们便发现这段行程的终点便是其中一座火山。火山口喷出的烟烬从锥形端口懒散地飘向天空；山脚大部分是绿色，常熟树沿着狭窄的山谷一路延至远方的海岸线，龙族翅翼投下的阴影笼罩了这条小道上的四面八方。仅管目前还没有其它龙接近她们，但伴随着旅途接近终点，这件事根本无法避免。
当两条龙左右向她们包夹而来时，小蝶惊叫一声，忽然失去重心向下跌落。黛西急忙俯冲而下，帮小蝶重新飞回原来的高度。仅管这只胆小的天马睁大了双眼，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但她依然在尽力挥动着双翼，不让自己掉队。两位不速之客用龙族的语言交流着，不断发出隆隆的低吼以及阵阵笑声。
“你们最好明白，这两位的客人并不懂龙语。”刀疤平静地说道。“而显然你们对她们的语言略知一二。出于礼貌，劳烦二位能否纠正一下措辞。”他轻松悠闲的语气瞬间直转而下，变得异常尖锐，“或者你们可以选择一直这样傲慢无礼下去。”
它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越过天马飞到刀疤两侧。“你是从哪找来这俩小家伙的？”其中一位问道，“㥁拉古尼亚真的允许养小马吗？”
“还有国王知道你要来吗？”另一位补充道。
“第一个问题是我的私事，是我花钱买来的；至于另外两个问题——不允许，以及不知道。”刀疤扭过头向它们微微一笑，“我准备给他来个惊喜。”
两条龙又互相瞥了一眼，随后向下飞去。刀疤目送着它们离开，不禁笑了起来，黛西却没那心情：“㥁拉古尼亚不允许有小马吗？你是想害死我们俩？”
“嗯，到时候就知道了。”刀疤朝他们眨眨眼，黛西则一脸厌恶地吼道：
“听好了，我们尽快把这件事了结掉，行吗？”
“当然。”刀疤甩了甩尾巴，开始下降。
伊瑞龙郡的样貌映入了她们的眼帘——先从冰雪覆盖的半山腰展露出一角，随后渐渐现出全貌。这座城市由山体的岩块直接经过切割、加工，依凭山势建造而成，充满立体感；其主体是由一系列塬梁高川组成，每块平地上都坐落着宏伟壮观的建筑群和一块空旷的场地；水与岩浆从顶端倾泻而下，依次流经每一块平台，将它们相互连接起来；最终，水火于城市的正中心交汇在一起。而在城市的底端，一侧是由水形成的冰湖，另一侧则是由岩浆形成的火池。
厚实的积雪覆盖了屋顶，阳光在金、银、铜及铁制建材表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辉。门、窗、街道、水池都由金属建造而成，它在很多方面上都很像中心城，不过狂野的建筑风格以及四处隐约可见的大量火山熔岩使它看起来并不那么眼熟。
不出所料，这里有更多的飞龙。小蝶大气也不敢出，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不要陷入恐慌。当她们随刀疤减速下落时，黛西将一只前蹄稳稳地搭在小蝶的肩上。“我们就快成功了，这不过是回家前最后的考验。”
直到着陆时，她们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规模之大。所有的一切都是为龙量身定制的，即使最小的窗户也大到可以塞进小蝶的整个树屋。这些建筑分布在两条“河道”旁，几乎与地势平齐；一条 “河”缓缓地流淌着岩浆，另一条“河”流淌着潺潺的冰泉。在她们身侧有一座巨大的庭院，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熔岩的温度。
小蝶迅速抱着头蜷缩在地，拼命想忽视掉向她们投来的大片好奇的目光。黛西小跑上前，俯身安慰道：“没关系的小蝶，它们不会伤害我们，我们只需要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么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刀疤？”
没有任何回应。黛西转过身，发现她们的向导已消失不见。她愣了一会，随后疯狂地四下张望，可到处都见不到那熟悉的灰白色龙鳞的迹象。这两只天马就这么被孤零零地丢弃在一个全是龙的城市。
“啥……他怎么……”黛西无言以对，“……行吧黛西，找个宫殿应该不难，只要找到附近最大的屋子就行。”她开始徒劳的搜寻，伴随着琳琅满目的建筑映入眼帘，那些长着鳞片和翅膀的当地住民驻足围观的身影也在不断增多。“为啥都这么大？”
“黛西，你在——”小蝶惊叫一声，也明白了她们此时的处境，顿时说不出话来。她从无数包围来的目光下迅速后退，直至后蹄踏上水渠边缘，黛西也跟着向后飞去。
“嗨，看来是刀疤不小心把我们落在身后了。”黛西故作轻松地说道，仿佛眼前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过我们可以直接去皇宫找他，应该也没啥难的，呵，呵……”
“可是……这些龙……”小蝶指着黛西身后说道。
“哈，它们也不像是……”黛西转身看向围观群众，迎接她的是一条全副武装、目光锐利的龙正穿过龙群向她们走来，“……完了。”
龙在她们面前停了下来，深灰色与金色的盔甲衬托着有如金属般深蓝的肤色，它低下头审视着她们。随后，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吓得小蝶急忙退回水边。黛西只好神色紧张地冲它笑了笑：“老兄，我听不懂你们的语言，或许你能通融一下？”
这条龙在她们之间来回看了看，随后便伸出爪子向小蝶抓去。它猛得向后一缩，因为此时云宝黛西用最快的速度往它爪子上踹了一蹄。“你休想！”黛西吼道。
小蝶和龙护卫都为刚刚发生的事愣住了，沉默片刻后，巨龙挥爪刺向黛西。“小蝶！快跑！”蓝色天马一边躲过利爪，一边喊道，随后飞向高空。
“怎么跑？”小蝶焦急地左顾右盼，黛西则在上空环视了一圈。由于城市规格浩大，似乎并没有适合小马的藏身之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对于龙来说的一条狭缝，供小马容身却是绰绰有余。
“那儿！”黛西指向水渠尽头。这条水道横穿过建筑群，沿着管路通向城市深处。水位只到一半，这便意味着有足够的空间供她们飞行。无需再说，小蝶冲向水道，消失在视线中。
没等黛西追过去，那个护卫便怒气冲冲地堵在水管前，仰起头向她咆哮着。随后用龙语向周围的群众吼了些什么，引来了阵阵笑声。不过还是走出一位好事者，冲上前想要抓住云宝黛西。这只天马很快便摆脱了它，但没多久另外三个护卫也向她包围而来。
“这可不妙……”黛西急忙向下俯冲，飞向另一个城市平台，默默祈祷着小蝶安然无恙。三个追兵立刻上前拦截，为首的龙护卫张口巨口喷出了长长的火焰，黛西迅速旋身堪堪躲过，可火焰再次紧随而至，似乎龙早就察觉了她的飞行轨迹。热浪搅动着四周的空气，推助着她的前行，似乎侧腹有一半毛发已经烧焦了。
等到巨龙的身影几乎遮蔽上空的阳光时，黛西忽然攀升，躲开了尖爪和利牙，而三条龙的翅膀碰撞到了一起。它们匆忙分开，试图分头抓她。黛西在空中稍稍停留了片刻，看着巨龙慌乱不堪的场景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事实证明，她比任何一条龙飞得都快，也更灵活。她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命堵赌在刀疤身上，但至少她可以独自摆脱掉这些护卫——大概吧。
黛西在那些比她更大、更笨重的飞龙间来回周旋，飞向开阔地区，并转身再次躲过了一发火焰轰击。随后她忽然掉头，竭尽全力向最近的龙翼发起猛击。那条龙吃痛地叫唤了一声，随后她又飞向了另一个目标。当她眯着双眼从另外两条龙之间穿过时，三个护卫差点撞到了一起，不过很快它们便恢复过来，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她大笑着冲在它们前面，肾上腺素的急剧分泌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哈！真没用！”她朝背后的护卫嚣张地笑了一笑，但当她发现另外两组护卫正从上空包夹而来时，笑容消失了。“好吧，看来我有些麻烦了。”她顿了片刻，思考着脱身之计。
无意间，她向下瞥了一眼，在深蓝色冰泉的衬托下，一抹黄粉相间的斑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黛西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原来那正是小蝶，她正从一处水管口探出身向天空张望。而在她身后，原来那个护卫正从一块岩石后悄悄向她逼近。
“小蝶！”云宝黛西顾不上那么多了，急速向下俯冲而去，风在她耳畔呼啸着，将九名护卫远远抛在了身后。下方的巨龙浑然不知，只顾将利爪伸向小蝶，直到黛西的四只蹄子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它的脑门上。
冲击力让巨龙的脑袋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它哀嚎一声瘫倒在地。黛西借着惯性从龙的脑门上冲向地面，滑行了好一段距离方才停下。她盯着倒地的巨大身躯愣住了，片刻后发出了一声感慨：“哇——”
“云宝黛西……”小蝶在水管顶部呆呆地看着，“你……它……”
“我想这应该不算什么问题。”黛西撒了个谎，飞向小蝶，“我们最好赶紧溜，就现在。”她抬头看着不断增加的护卫和围观群众的数量，补充道。
小蝶点了点头，随后她们再次进入了阴暗的隧道中，顺着水面和管道顶形成的狭小空间飞向深处。微弱的光线从细缝间照射进来，使得四周并不算太暗，但也只能勉强见到管壁。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黛西叹了口气，“我们可能得靠自己寻找回家的路了。”
“.…..嗯。”小蝶也接受了这个事实，“至少我们现在不用去找龙王谈话。”
“哈，这倒不错。”黛西环顾了一下四周，“你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往哪走吗？”这里有大大小小几十个交叉路口，迷路是迟早的事。
“我们要去上游。”小蝶说道，“那有一个蓄水池和一个天然瀑布给这里源源不断地供水。所以只要我们顺着水流飞就一定会到达那里。”
黛西眨眨眼，有时小蝶的洞察力以及思考方式总会带来意外之喜。“嘿，看来现在该轮到你来带路了。”
小蝶腼腆地笑了笑，寻着水源方向继续向前飞去。当她们接近水池时，水位已经涨得很高了，以至于她们不得不贴着水面飞行，这使得她们的蹄子长时间泡在冰冷的水中，渐渐麻木起来。因此，她们满怀期望飞向眼前的光源，祈祷着不要再碰上龙。
等待她们的并不是龙群，仅有一只。而这位身覆灰白色龙鳞的巨龙正用他那银色的独眼注视着她们。“你们来得比我想象中晚。”刀疤若无其事地说道，“估计你们应该是绕了些弯路。”
小蝶瞠目结舌地愣在了原地，黛西则火冒三丈地朝那条龙飞去。“你丫的！想干嘛？！你说过会帮助我们，结果我们差点被你害死！你是不是脑子有啥毛病？”
“你这不还好好的嘛，不是吗？缺胳膊少腿了？还是磕着了碰着了？”
“没有，但这所有麻烦事都是因为你！”黛西双耳平伏，眯起眼，对昔日的盟友摆出了攻击态势。
“我干的事可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刀疤抬起头看向在城市上空飞来飞去的龙群，“嗯，看来是时候了。如果你们愿意继续跟我走，马上就能见到这场闹剧的尾声了。”
“跟你走？”黛西啐了一声，“是啊~~听起来真不错~~，我可不这么想，你这个混蛋。”
刀疤俯下身子，轻松愉快的表情消失了。“我可以拿这只好的眼睛发誓——跟我来，你们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严肃地说道，“你们也能够得到想要的；但如果你们就此离开，我保证你们去的每一处都会遭到追捕。”
黛西咬紧牙关，将一瞬间几乎要溜出口的拒绝之辞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小蝶：“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小蝶哭丧着说道，“我……我们还需要和其它龙谈话吗？”
“不，”刀疤平静地说道，“全部交给我来办。”
“行吧，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我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我们马上就走。”黛西警告道。
“我想也是。”刀疤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么，这边请。”
这次只是短暂的向上攀升了一段距离，黛西原打算随时停下，但直到刀疤将她们引入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的正门，她也没见到任何一条龙。刀疤缓缓在前方带路，他们一行静悄悄地飞过布满厚厚挂毯的走廊，当刀疤打开又一扇铁质大门时，粗犷的龙语向她们袭来。
大厅正中有数十位铁甲护卫龙，此外还有十几条色彩各异穿金戴银的龙。当刀疤推开门闯入大厅后，所有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两只天马在门口徘徊着，独眼龙回过头用眼神示意她们跟上，随后直面大厅另一端那位身居高位的巨龙。
那条龙个头与刀疤几乎一样大，在银质的宝座上正襟危坐，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重的金链。他的模样也与刀疤相差无几，只不过他的鳞片颜色是蓝绿相间，并有一双铁灰色的龙瞳。当他们三个走进房间后，他咆哮着说出几句听不懂的话。
“行，行，但别忘了在自己的王座厅内不许对宾客无礼。”刀疤说着，漫不经心地走向大厅中央，“不过我想你应该也有段时间没考虑过整个问题了。”他指了指两只天马，“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两位的来宾是谁，她们便是整座城市都在搜寻的小马。”
“.…..他简直疯了。”黛西对小蝶耳语道，“他以为自己在干啥？”
小蝶蜷缩在蓝色天马的身后，在她肩旁探出半个脑袋注视着这这一幕。“我不知道！”她尖声说着，尽可能让自己不怎么显眼。
“你派出了你的所有护卫前去抓捕她们——没错，我说的是‘你的’，剩下没去的都是我的龙。”大厅内的氛围忽然直转而下，有几条龙按奈不住离开了自己的位置，目光锐利地站上前。
刀疤再次停下了步伐，转而看向那些聚起来的龙群。“那么，这里的两位小马——没错只是小马——又做了什么呢？”他加重语气说道，“即便有那么多条龙在寻找她们，她们还是躲过了天罗地网，其中一位甚至与四名皇家卫兵交战，她不仅自己全身而退，还重创了一名士兵。”他指向了那位当事天马。
黛西局促不安地笑了笑，看着那些向她俩聚集而来的目光。“你们好？”她挥了挥蹄。
“她们会来㥁拉古尼亚是为了寻找回家的路，而不仅仅是流亡于此。”刀疤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国王身上，“你的命令让我们与世隔绝的日子不断增加，如果仅仅两个小马都能戏弄我们，那么这个世界究竟又改变了多少？这样故步自封的生活又让我们错过了多少？”
“她们两位就是活生生的铁证，证明了你的愚昧。”刀疤淡然地看着龙王从王座上冲向自己，这只独眼龙不费吹灰之力，仅靠抓住飞扑而来的龙的口鼻便将其掀倒在地。“你还真没什么长进。”刀疤一边说着，一边压制着另一条龙将他的金链从脖子上扯下。“以前你确实击败过我一次，不过那可是很久以前了。”
国王被锁紧的上下颚中传出几声模糊不清的话语，刀疤听后笑了。“哦，那是当然，反对之声不可避免。不过就这几天而言，我的支持率可比你要高得多。”他向士兵点头示意，随后站起身走上王座，其余的龙则是将前统治者包围了起来。
“那么现在。”他向两位天马说道，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她们身上，“我忽然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地掌控了㥁拉古尼亚每一片土地与海洋的掌控权，我相信我现在应该可以帮到你们了。”
“这简直酷毙了！”黛西轻轻敲打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吊饰，发出细小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大概吧……”小蝶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挂坠。她俩此时各有一个这样的饰物——一条穿着钢质小圆盘的精致项链，上面还雕有金色的龙首花纹。这是刀疤送给她们的礼物，按他的话来说：只要戴着它，谁都无法在她们南下的旅程中打扰她们。仅管小蝶感觉戴着这么一个与龙密切相关的东西很不舒服，而它不停散发出的奇怪的温度也只会让她更加坐立难安。
“不过我很高兴能离开这里。”小蝶心有余悸地说道，“龙实在太多了。”但是她不得不承认，新龙王确实帮了她们不少忙。她们得到了一张地图、充足的物资、新的大衣以及通行许可。小蝶不清楚这件服装的材质是什么，因为它面料很薄，但却又和项链一样——散发着诡异的温度。
虽然这件衣服的设计可谓巧夺天工，但这种色调单一、纯白色的服装是绝不会得到瑞瑞的认可的。这种想法让小蝶感到一种莫名的愉快感，因为这意味着——无论龙族的工艺有多么强大与神秘，他们也无法创造出和她朋友的天赋相媲美的绝品。这也让接受龙族馈赠的心理负担减轻了不少。
刀疤并没有提供护送她们到㥁拉古尼亚边境的护卫队，这点倒是让小蝶松了一口气，在龙都的日子让她的神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都不知道在这几天向南飞行的旅程中自己能否坚持住。幸运的是，黛西似乎也并不希望增加旅行伙伴。
事实上，在皇宫后方一处几乎仅有小马大小的客房中待上了整整一天半后，她比小蝶更迫切地希望离开这里。所以当她们拿到赠别礼品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回家的征途。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个小插曲。
当她们走出宫殿，刀疤正候在门前。脖颈上沉重的金链上的金属片上隐约可看见一处凹凸不平的豁口，细小的划痕见证了历史的沧桑。他身旁站着两名护卫，黛西皱皱眉，摆出了警惕的架势。
“小蝶，我们走。”
“等等，云宝黛西。”虽然她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便是赶紧离开这里，但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向刀疤走去，面向这位新龙王紧张地开口道：“嗯……刀疤先生，感谢您的帮助，对此我们会一直铭记在心……”
伴随刀疤缓缓地摇了摇头，小蝶的声音也逐渐轻了下去。“我不过是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并利用了你们达成了我的目标。也许着并不光彩，但我不后悔。”巨龙微微一笑，“祝你们一路顺风，龙的风光或许并不符合小马的口味，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能玩的尽兴。”
小蝶稍稍点了下头，后退几步，随后飞回黛西身边。
“临走前还要拜托你们一件事。”刀疤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黛西不由翻了个白眼。
“又怎么了？”她嘀咕着，并不打算转身作出回应。
“嗯，云宝黛西，至少还是稍微礼貌一些吧。”小蝶压低声音说道，最后转过身忧心忡忡地看向那条龙。
“等你们回到家后，请代我向你们的朋友问好。”他咧嘴一笑，露出排排利齿，银色的独眼炯炯有神，“我想过不久我就会亲自前去拜访她们，不过我更期待的是与一位老友的重逢。”
“嗯……好的……”小蝶紧张的笑容渐渐消失，但巨龙只是眨眨眼，回到了宫内。小蝶看着他的身影愣了神，过了好一会后黛西拍了拍她的肩。
“我们得上路了，小蝶，南下的路途还远着呢。”
黄色天马点点头，跟在黛西身后穿过火山地区，向着更加温和、更加生机勃勃的地区进发。按照地图所示，她们原本所处位置在㥁拉古尼亚的极北之地，这里大部分地区甚至比冰川和雪山顶端更难生存。
她们所找到的最佳路线是一处流淌着岩浆的小地峡，走这条路可以避开一侧的硫磺沼泽与另一侧的飓风峭谷。在那之后，在剧毒灌木林与沙漠边境间流经一条小河，为两岸带来一抹绿色。在最南端有一个桥梁的标志。即便它已经破损，那也会最终引导着她们进入小马国的领地。
当她们穿行在天空时，冷冽的寒风夹杂着一丝火山余烬的气息。远处一座座高耸的山峰顶端升起的黑烟直通云霄，偶尔还能听到隆隆的雷电声在云端回荡。而在她们的正下方，沸腾的水汽与刺鼻浓烟从结成黑色硬块的岩浆中袅袅升起，释放出的热浪蒸腾了上方的空气，将她们轻松托起。“我不明白这些龙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的。”黛西小声嘀咕着。
“我也不知道。”小蝶说道，“不过好在他们生活在这，如果他们与小马国作邻，那可就麻烦了。”
笑容挂上云宝黛西的脸颊。“我想听你再说一遍。”说着她便开怀大笑起来，“坏邻居，哈哈。”
小蝶无奈地瞥了眼自己的同伴，看来黛西似乎很高兴能再次踏上归乡之旅。当然她自己更是如此——没有了龙，对她来说就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所以在她们继续穿梭在一片焦土上空时，她也回以微笑。
随着白天渐渐朝黑夜迈进，身后那片被火焰燃烧的土地也渐行渐远，黛西却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身形一直在向河道旁的沼泽一侧倒去。小蝶忧心忡忡地追上她问道：“云宝黛西，你没事吧？”
“才不会呢，我好得很。”黛西不屑一顾地摆了摆蹄，“只是有点累，可能是因为之前踹了龙的大屁股吧！”她咧嘴笑笑，打量着四周。“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今晚要在哪过夜？”
小蝶将信将疑地看着黛西，顺着她的视线找寻了一圈。这条河从山麓小丘间流淌而出，在汇向大海的路途中形成了大大小小几十条瀑布。虽然如今没多少树木，天气也极不稳定，可供过夜的云层也不太可能出现，但由于这里地势山环水抱，没过多久她们便找到了一处山洞。
“喂？有谁在里面吗？”小蝶向洞中喊道，并没得到回应。她们将白色大衣铺在岩地上隔绝寒气，龙族赠送的食物补给大多是一种奇特的、甜中带辣的浆果，是她们以前从未见过的品种。黛西狼吞虎咽地吃饱肚子后，伸了个懒腰倒头就睡。小蝶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晚餐，心中对自己伙伴的异常举止隐隐地感到有些不安。
她的担心终究还是得到了印证——待晨光初现，云宝黛西便蹒跚地向洞穴走去，东倒西歪的步伐显然是病得不轻。小蝶欠起身，微微睁着惺忪的双眼，试图借助东方天空赋予的微弱光线看清黛西的身形。“怎么……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黛西呢喃着回到洞中，“就是感觉有些不舒服。”红晕爬上她的脸颊，浑身都在打着颤，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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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的天。黛西，快坐下！”小蝶指着洞内的命令道，蓝色天马照做了。小蝶仔细端详着黛西的面孔，前蹄轻触额头。蹄尖穿来的温热让她不禁皱起眉头。随后她将黛西的鬃发向上掀起，露出了脑门上长满疥疮的伤口。
伤口周边丑陋的紫青色淤块还未褪去，皮肤已经收紧；中间那条扭曲的血痕仍呈现出鲜红色，布满了白色的脓点。“天呐……小蝶，你居然忘了帮她清理伤口。”
“啥？”黛西神志不清地嘀咕着，小蝶则是摇了摇头。
“黛西，你的伤口感染了，而我现在没有任何医疗物资，唉……”小蝶双翼紧张地颤动着，“你待着别动。”
“我也没处可去。”黛西含糊地回应道。小蝶点点头，飞出洞穴。确实，此时她身上没有任何医疗器具与药物，也不知道当地植物是否有药效，但她还是可以尽力做些什么。
等到她再度回到洞中，身侧的鞍包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黛西似乎是睡着了，蜷着身子，看上去很难受。小蝶忧心忡忡地望了她一眼，随后将包中的物品一股脑全部倒出。她先是将石头围成一个圈，摆上枯枝落叶。接着她取下吊坠，从收集来的一堆燧石中挑选出一块，咬着嘴唇将注意力集中在生火上。
这并不是件易事，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最终将火种燃起。小蝶将从附近灌木中寻来的枯枝不断添入火塘中，渐渐形成了绿色无烟的奇异火焰。她用叶子制成临时碗具，放在火堆边加热。只要叶片不是太脆，装有水的树叶是不会烧起来的。
她又挑出一块大一点的石块，天然形成的锋利棱缘使得它可以作为刀来使用。小蝶吃力地从自己的大衣上割下一片布料，将其投入热水中，接着她将“刀”放入火堆。当她再三确认做好所有准备后，她走入洞内将轻轻黛西推醒。
“好了，云宝黛西，我们现在得把你的伤口彻底清理干净，跟我来。”她搀扶着蓝色天马走到火堆边，清晨的阳光为绿色的火焰染上一层红晕。黛西睁大了因高烧而朦胧的双眼，看到那把简陋的刀和装着开水的叶碗后停下了趔趔趄趄的步伐。
“等、等一下，你要干啥？”
“我们要把你的伤口好好处理干净，你得相信我，黛西。”
云宝黛西瞪大双眼注视着小蝶，片刻后点了点头。小蝶将她带到火堆边，将黛西的脑袋支在自己的前蹄上，轻轻将额前的虹色长鬃拨开。在绿色火焰的照射下，感染情况看上去更严重了。小蝶畏缩了一下，接着用那把粗糙的小刀将隆起的伤疤尽可能干净利落地切去。
黛西哼哧一声，咬紧了牙关。伤口排出的恶臭气息充斥着鼻腔，小蝶憋着气强忍住咳嗽。她将刀放到一旁，取来一碗经过高温杀菌后的凉水，将其浇在伤口上。混合着鲜血的脏水渗入地下，小蝶再次拿起刀，让刃缘在火中炙烤了一会，随后将滋滋作响的刀在水中浸了一下，用它继续清除剩余的死皮和残痂。
最后一次清洗完伤口后，她将煮过的布条紧紧地包扎住黛西的脑袋。虽然效果肯定没有真正的绷带好，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好了黛西，结束了。”
“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作出回应。黛西似乎是被布条挡住了嘴巴，她正想将其拨开，而小蝶温柔地制止了她。
“放着别动，暂时就先这样，黛西。”小蝶和蔼地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先把烧退了。”
“睡觉……听上去不错。”黛西同意了。可是仅仅是站起来这种简单的动作都让她几近摔倒，小蝶上前搀扶着她走回洞中，将其安顿好后方才出洞去清理留下来的烂摊子。
伴随着太阳升起，黛西的高烧接踵而至，小蝶不得不反复到河边蘸取凉水为病恹恹的黛西擦拭额头。蓝色天马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安睡。正午时分，她忽然惊醒，神志不清地扯着沙哑的喉咙喊道：“龙！小蝶快跑！”
那只胆小的黄色天马对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了一跳，随后上前轻柔地安抚着发狂的黛西。“快走啊！它们……它们就要来了！”黛西快速扇动着双翼试图站起身。
“没事的，云宝黛西。”小蝶轻抚着黛西的前额，“记得吗？你保护了我。”
黛西惊恐地睁大双眼，当她见到面前的小蝶后，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哦，行……我们赶紧逃……”
“黛西。”小蝶坚定地说道，“休息吧，我们已经安全了。”
“我……”黛西挣扎着想要将心中那些阴霾驱走，“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相信我。”看着小蝶微笑的面庞，云宝黛西这才放下心来。她头枕前蹄躺了下来，虹色鬃发无力的垂向一边，短促的呼吸吹动着大衣上的绒毛。
“好的……好……相信小蝶，没事，没事…….”
小蝶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小跑到洞外取来一碗水。“来，喝下去。”小蝶催促道。她将水递到黛西嘴边，后者则是将其一饮而尽。
“谢谢……”黛西合上双眼梦呓般说道。小蝶默默地守在她身边，看着洞外的太阳划过一条弧线渐渐西去，期间每隔一段时间便唤醒黛西给她喂水。
等待病情好转的过程显得异常漫长。小蝶日夜操劳，每天的睡眠时间寥寥无几，为了不断给黛西送吃送喝以保障营养状况。巨龙赠予的浆果和叶片越来越少，因为此事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一天，两天……
第三天清晨，烧总算退了。黛西醒了，喘着大气汗如雨下，但神志已经清醒过来。“我怎么感觉像连续推了三个星期的雷雨云。”她呻吟着看向一旁的小蝶，“我怎么了？”
“哦，云宝黛西你总算醒了，谢天谢地。”小蝶说着紧紧拥抱了那只蓝色天马，全然不顾早已被虚汗浸湿的外套。“你头部的伤口受到了感染，而我又没有任何医疗物资，可把我担心坏了。我一直在祈祷你能好起来。”
“所以这就是为啥我的脑袋上会包着绷带的原因吧。”黛西说着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额头，但很快又缩了回来，“.…..我好像之前脑子不太清楚，也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但我记得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谢谢你，小蝶。”
“我怎么可能把你独自抛下呢？云宝黛西！”小蝶愠怒地责备道，“你也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样的小马。”
“哈，我想也是。”黛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扑扇了几下翅膀，“或许我们应该现在就出发，但是……”她叹了口气，“不知道我今天能飞多远。”
“哦，亲爱的黛西。”小蝶温情地说道，“我可不指望你今天能飞去哪里。你现在只需要——”一个哈欠打断了她的话，她晃了晃脑袋，继续说道：“现在不妨放松一下，吃点东西，好好恢复体力。”
“嗯。”黛西立刻对附近的鞍包起了浓厚的兴趣，而小蝶在操劳数日后总算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了。
她们走走停停，继续向南方进发。偶尔会遇上一两个带翅膀的家伙，也没有向她们表现出丝毫兴趣。随着时间不断推移，赠送的食物在到达地峡前便已消耗殆尽。她们只能靠岸边生长的一种色彩鲜亮的杂草充饥。倒也不算难吃，只是每次吃完都会在口中留下一股铜锈味。
黛西的气色也渐渐好转，她们每天飞行的距离一次比一次长，裸露的大块岩石以及浮冰消失在视线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更为熟悉的绿色光景。此时她们足下的河水流经深深的峡谷，沿着蜿蜒陡峭的岩墙汇入大海。她们在这幅险峻壮阔的胜景上方的一块岩石上一边稍作休整，一边眺望着远处气势磅礴的峭壁佳景。
“虽然我还是想回家，但我们这次旅行中也算是见识了不少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小蝶感慨道，“在小马镇绝不可能见到这番美景。”
“没错，所有当我们回去后，我们可以向她们好好讲讲这次发生的故事。”黛西说道，“她们绝对会嫉妒死的。”
“她们才不会。”小蝶声音变轻了，“因为你差点丢了性命——不止一次。”
“.…..但这依旧不乏为一个精彩的故事。”黛西咧嘴一笑，小蝶放下心中负担，跟着笑了起来。
当夕阳逼近远方的地平线，断崖也渐渐消失在涨起的潮水中。水流从河道尽头倾泻而下，侧壁的岩块在水流的洗刷下多出了一抹绿色，低矮的灌木与苔藓紧紧附着在石头表面。不过更令她们叹为观止的是那座古老的桥，以及从底端升起的那几根支撑着桥体的圆柱。
岁月的侵蚀磨平了它的棱角，任何可能存在的雕刻、镀层或是饰品都已消磨殆尽，只留下一块凹凸不平的石板垂入大海。圆柱从岸边一路向前延伸，浪花不断拍击着柱体。前三个依旧完好无损，但第四、第五根柱子已经坍塌，残留下的锯齿状桩底伸出水面，黯然地承受着海浪的侵蚀。
这座大桥似乎是在历史中的某一个时刻被砸毁了，巨大的断痕让桥的两侧都悬于空中。越过这条裂痕，对面便是断桥的另一半，衔接着彼岸的土地——
小马国。
作者留言：
特别鸣谢Mixup与Melionos幕后的修改/编辑工作，以及对我的灵感启发。
译者注：
【1】这里稍微解释一下，作者写这篇文章时是2012年，当时正剧才放出第一季，所以主角团见过的龙只有S1E7的那只还有斯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