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睡
“林！林！”
……
林是一个嗜睡的小马。
自从他童年时代，住在孤儿院的时候开始，他就有着这样奇怪的毛病。他曾去看过医生，医生告诉他只要多去放松就可以缓解。可是尽管他心态平和，不骄不躁，自认为活的自由自在，嗜睡的问题却变得越来越严重……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他离开了孤儿院后，他反而不太在乎这样的问题了。他的嗜睡或许比较严重，却还没到影响他生活的地步。这种情况，甚至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享受。每当闭上眼睛，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世界的旋转，随着一瞬间的模糊，他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次，他睡了很久。
他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太久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睁开眼睛。可是他的头被压得死死的，眼皮子也不听使唤，闷热的感觉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一阵猛烈的睡意侵袭了过来，但他没有放弃，他仍在挣扎。终于，满头大汗的他从床上跳了起来，恢复了意识。他成功了。
他感到很欣喜，仿佛战胜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障碍。可随后，他又开始紧张起来：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穿着陌生的衣服。他不在他的家中，他在一个未知的地方沉睡。可是，这个地方是哪？
林决定自己一探究竟。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穿过已经被打开了的房间门，走向了黑暗的客厅。客厅并不是黑得看不到自己的蹄子，在月光的照耀下，这块地方正闪耀着幽静的光芒，还有一个一动不动的黑影。林一步一步移了过去，顺着淡然的光芒，黑影的样子也逐渐体现了出来：那是一个女孩的脸，她安然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闭着眼，披散着头发，散落在周围的不只是药瓶子，还有一团又一团如黑油一般，黏糊糊的液体——
而他则用力握着一把沾满了油的斧子。
林想起来了。他知道这里是哪里，他也知道，这个女孩是谁。
……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黑油变成了草地，月光变成了阳光。一切都光鲜亮丽起来，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孩，此时正坐在椅子上，他的前方，捧着一本书，任凭秋风吹拂着她那柔顺的棕色头发。
她静静地看着那本书，轻轻地翻着她泛黄的书页。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神很忧郁。但是，她又看起来平静如水，仿佛万物已经趋于黑夜，万籁俱寂，唯有风起。
这是一片荒芜之地，却让林倍感宁静。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片地方的，只知道是自己的心告诉他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蹄子上的斧头，变成了一本书。林静悄悄地走了过去，他不想打扰这份和平。他走到那个女孩面前，缓缓地做在了她的声旁，翻起属于他的那本书来。
就这样，两个小小生灵就在这块遗弃之地安静地坐着。他们寂静，却也有了声；他们缄默，却也有了语。秋叶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林和那个女孩越靠越近，几乎贴在了一起。
一片叶子飘到了林的书页间，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终于抬了头，无意间，他看向了那位姑娘。那是一张秀气稚嫩的脸庞啊，却因为悲伤褪掉了光明，但仍难隐其魅力。林忍不住地看着她，就像黑暗中的小马看见了阳光。他看不见其他东西了。他只看到面前的这个女孩，还有她捧着的那本书。
“这个…请问…”
“嗯？”女孩抬起了头，看向了她。她的动作很快，就像一个活泼的孩子一样。
“我能知道你在看什么嘛吗…”林感觉这样冒犯打扰别的小马，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已经憋了有一段时间了。
“我在看《秋天的梦》。”女孩很直率地回答了他。
林震惊了一下。
因为，他在看的，也是《秋天的梦》。
“哈哈，看来我们两个很有缘分。”女孩爽朗地笑了，一扫额头的阴郁乌雨：“你好，我叫琼。能找到这里，你也是不一般的小马呢。很高兴认识你。”
就这样，林认识了琼。
这一晚上，林兴奋异常，辗转不能入眠。但当他睡着后，似乎过了很久也没有醒来…
几个月过去了。
这一天，林似乎像平常一样在办公室忙着自己的工作。突然，一个小马快步地走了过来，对着林的耳边说到：
“林，老板想来让你到办公室一趟。他有话对你说。”
林感到很奇怪，但还是遵从了。一进门，林就感受了一股阴郁的气息，老板搭着蹄子坐在漆黑的桌子前，看到林进来了，就招了招手，说到：
“来，林。找个地方坐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林找了一个就近的地方坐下，望向了他。
“那个，林。”老板发话了，“你为我公司已经工作了数年之久。我很高兴，能遇上你这样优秀的员工，你总是能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你和同事也相处得很融洽，你也总是积极向上，认真负责……”
“您直说吧，老板。”
“好吧。”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是否有留意到，你现在的守时问题很严重？你最近总是迟到，而且迟到很长的时间。你还在工作的时间莫名其妙地睡觉，导致一些项目在你这被耽搁了…你最近除了很多问题，而且屡次不改。告诉我，林？你晚上是不是做了些什么？还是说遇到了一些困难？”
“我…我没什么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什么事。”
“好吧…我确实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我的嗜睡…这几个月来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啊！原来如此！”老板伸了个懒腰。“这样吧。你明天起先不用来上班了。我认识一个医生，他或许能帮助你。就这样，你先修养一段时间，我们不解除合约，我会给你一些补贴。等到你没有问题的时候，你再来公司上班，好吧？”
“我想这很合适。”
“嗯，很好，那就这样定下来了！好了，没事了，你把今天的事先做好吧。”
“嗯。”
林回到了工作岗位。这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全程处在害怕和不安之中。他想到老板仁慈善良的脸，却不寒而栗，浑身发抖。
下班后，他回到了家中。结果一躺在床上，他就睡着了。
他睡醒了。阳光猛烈地照进了他的卧室，似乎在提醒他时候不早了。他赶紧跳了起来，穿衣洗漱，直到刚出门，他才想到老板说的那些话。
“呵呵，今天是个不用着急的日子。以后也是这样。”林苦笑了一下，坐在门前的石阶梯上，掏出老板给的明信片，望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马群，给那个医生打了一通电话。
谈好之后，林便去往医生所说的那个地点。这原来是一家正规的医院，林坐在房间外的椅子上，等待着。
没过多久，一个女孩就走出来了。林知道这是谁——这正是琼。林和她亲切地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听到房间内的一声叫喊：
“好，下一个，进来吧。”
林走了进去。整个房间白而明亮，就像天使的宫殿一样，没有丝毫无损的痕迹。一个穿着白衣服的高大中年小马坐在他的面前，他正在整理桌上一些乱七八糟的表格和文案。见到林进来后，他便用那职业般的笑容回应了一下，然后便请他坐下。
“林先生，最近可好？”
“如果我好的话，我想我也不用到你这来。”
医生又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笑？”
“因为我很高兴你能知道寻求帮助。”
“哎，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嗜睡在这几个月变得越来越严重……嗜睡是我从小就有的毛病，但它远没有现在这般可怕。”
“有多么可怕？”
“可怕到我无法控制，可怕到我几近丢了工作。这够可怕了吧。”
医生的笔开始动了起来。
“那你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子吗？”
“我想过，但我不知道。这毫无征兆。”
“在你嗜睡变得严重的那一天，你是否尽力了什么事情？”
“没有…啊，不，好像有。我认识了一个小马。”
“他是怎么样的小马？”
“她…很阴郁，但也很平静…”
“嗯…好的，我明白了。”
就这样，医生和林耐心地谈话着。医生还问了他一些其他的情况，比如童年是否遭遇了什么大事，周围的亲戚是否也有类似的情况，等等。林没有忌讳，一一如实地说了出来。医生将这些情况熟练地记录下来，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最终他思考片刻，写出了一张单子，说：
“你去拿这个药吧，这个就是这个白色的瓶子。按照上面的说明服用，两个星期后再来找我。还有，一定要注意多休息，放松，不要有太大压力。还有，不要企图用一些奇怪的东西来抑制睡眠！”
林拿上这个单子，离开了。他又听到了那一声老练的叫喊：
“好，下一个，进来吧。”
林拿好了药，马上就奔向了一个老咖啡馆。那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周围散步着各种生活的气息，却显得很荒芜。几扇不起眼的卷帘门半卷着，灰蒙蒙的颜色成功地与天空融为了一体。他知道有一个小马会在那里等他。
如果不是她，他也绝对想不到这样的地方。
“嗨，林！”
阴暗的四周，伴随着可可豆的香气和周围各种小马嘈杂的话语，林也向琼做了一个亲切的问候，坐在了她的对面。琼似乎在努力的笑着，但好像愈来愈憔悴了。
“你怎么了？琼？你看起来就像生病了一样。”林早就忘记自己的苦楚，他的关爱用在了对方的身上。
“我…我天生就这样，看起来病恹恹的…你我认识几个月，你还不认得我嘛…”
“当然，只是…”林想再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半句话。
琼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瓶子，倒出了几粒药，混着浓烈的咖啡喝了下去。
林突然有一种冲动。
“这个咖啡，看起来很特殊。”
“因为这样的咖啡，能让我忘却未来。”
说罢，琼又喝了一口。她的表情丝毫未变，就像在和一杯白开水一样。
“我…我能尝尝你的咖啡吗…”
“当然，没有问题。你也对此感兴趣了吗？”
琼居然丝毫不犹豫，直接就把杯子推了过来。林盯着这杯奇怪的咖啡，脑海逐渐变得迟钝了起来。他放松了，可是蹄子刚碰到它的杯柄，就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一个激灵，差点把咖啡杯碰倒。
“是不是那个医生对你说了些什么事情？没事的，不要害怕。就喝一点点，又能怎么样呢？”
琼似乎说的也没错，至少林是这么认为。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杯咖啡太痴迷了。他根本忍不住去尝试它，好像现在不去尝试它，就会永远地错过了一样。
他又伸出了蹄子，抓起那个杯柄，慢慢地放在了自己的嘴唇边上。他的眼神瞥向了琼，发现她也正盯着林，默不作声。林又瞥向了咖啡，发现这咖啡黑不见影，浊不见底。这种感觉有点迷幻，迷幻到林无意识地喝了下去，喝到一半才有感觉。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快感浸透着他的脑袋，让他兴奋无比，再也没有睡意。林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无比的快乐，全身都充满了跳跃的血液…他已经喝了一大半了，可是他还想喝，直到一滴不剩为止…直到他看到桌上垫桌报纸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砰！”林手一抖，嘴里的咖啡全部吐在了那行子字上，如同沾满了鲜血。马群开始莫名地骚动起来，现场变得吵闹不堪，光线在马群的穿梭下变得时阴时亮。林倒在椅子上，如雷贯耳，仿佛清醒了过来。琼一边捂着嘴，一边笑着，似乎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一样。林又想起了医生说的那些话，站了起来。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喝了别的小马的咖啡，又喝成这番模样，这真是太狼狈了！
“那个，琼小姐，时间不早了。”林做了个欠身的动作：“我想…”
可是突然间，卷闸门“哗”的一下全部关闭了。马群这时反而安静了，房屋内变得一片漆黑，只听见一些小马在叫：
“街上有警察！”
“什么？！”林现在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似乎被重新摁在了椅子上，正当他要反抗时，一个强有力的蹄子拿着咖啡杯顶着他的嘴，强行灌他喝了下去：
“不，你不想走！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那种迷幻的感觉又冲进了林的心怀。这次，他完全迷糊了。他听到又是一声“哗啦！”，刺眼的光线促使他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全身都好热，他的眼睛，他的脸，他的身体…琼说的对。他不想走了。即使那扇天堂之门已经为他打开，他也立马回头，走向地狱的尽头。
“更多。”林听到琼这样说道。
“一杯又一杯咖啡涌入了桌上。林和琼就这样使劲地喝，喝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黑夜…”
“琼…”
林整整一晚上都没有睡觉。他感觉自己如梦初醒，整整几个月困扰他的嗜睡问题，就这样引刃而解了。他没有睡觉。他不再嗜睡了。他感觉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他觉得精神百倍，觉得明天就可以去上班，所谓的休假完全是多余的。世界真是奇妙，他要好好看向这个世界，盯着她的每一步，每一秒。
就这样，第二天，林坐在楼下的阶梯下，就这样盯着四周，盯了整整一天。他看起来一动不动，两眼瞪圆，仿佛一座雕像。一些顽皮的小孩伸出了蹄子碰了碰他，他就机械地转过头来，还露出诡异的微笑，吓得小孩连连跑远。然后，他又恢复了原样。在晚上，他就自动地走到那个咖啡馆，和琼在哪里品尝所谓“咖啡”的乐趣。直到半夜，他才睡上那么一会。
第三天也是如此。有时琼不在，他就自己闷喝…就这样，两个星期过去了。
他完全忘记工作了。
“嘻嘻…”
可是正好在两星期这一天，他早上就来到那里，却发现咖啡馆的卷闸门莫名关闭了。他很颓丧，并且马上赶到了疲惫，双脚就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他终于挪到了一个小山坡上。这里，风和日丽，可以望见城市的美景，温柔的草地抚摸着他的四肢。他的眼皮子再也顶不住了。他蜷着身子，睡着了。
一阵尖锐的纸张摩擦的声音。他睁开眼，发现一个小马坐在他的声旁，正整理着一份份文件。
“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如果你是在太阳在你前面就躺在这里的话，现在太阳已经跑到你屁股后面喽！”
林感觉这个声音十分地熟悉。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医生。·
待那个医生认真地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时，他望向了林。
“已经两个星期了。正好，我们就在这里谈谈吧。”
“谈什么？”
“我给你的药你好好按时吃了吗？”
“嗯，每天我都吃。”
“哦…好。你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觉得明天就可以上班。”
“哈哈，开玩笑！”医生哈哈大笑，站了起来，“你真该用镜子照照你自己！瞧你这睡眼朦胧的样子，你缺乏睡眠…”
“不！我明明嗜睡！我觉得我睡得够多了。”
“哼！你想骗过别的小马，还想骗过我吗？你是不是私自用了一些提神的手段，让自己不再嗜睡的？”
“不，我绝对没有…”
“哎，算了。”医生收敛了笑容，重新坐在草地上，“你是不会向我说这些事情的，我总不能严刑逼供吧…只能说，这个病，我只能帮你到一个程度，但能否治愈就要看你自己了。你是否选择醒来，还是要看你自己。对了，我刚刚找到一些东西，一些关于你的东西…你不是说你忘记孤儿院之前的事情了吗？我或许有一些线索。”
说罢，他掏出了一些旧纸张。可是林却拒绝了：
“不，我不想知道之前的事情了。”
“可是，这可能对解开你的嗜睡之谜有很大的帮助…这么多医生都说是心理上的障碍，但我觉得可能还会附加一些其他因素…”
“不，算了吧。”林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行吧。”医生只好收回了那些旧纸张，顺便把它们重新整理了一下。
“嘟…”一阵手机声响起。是医生的手机。
“喂，你好……哦……好，院长……对，对……我现在就来……嗯……”
“是你院长打来的电话吗？”林好奇地问了一句。
“不，是你的院长。我先走啦。”
就这样，林又成了孤身一马。望着远方喧嚣不止的城市，林居然被风吹湿了眼眶，流下泪来。
这天之后，那个神秘的咖啡馆又悄悄地开张了。而且琼也总是在那。不管琼在不在，林每天都会去那个咖啡馆品尝它那治疗他“嗜睡”的秘方，他完全没把医生的话放在心里。只不过当琼在的时候，他就感到很亲切，感觉在这秋风中多了一份温暖。林感觉琼的脸非常熟悉，似乎早就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他不敢想过去。每当他尝试寻找过去，他就会陷入一种可怕的噩梦中，似乎永远无法醒来。
但现实的噩梦已经悄然降临。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林如实拿到了公司的一份补贴。一位同事直接约他见面，将钱给了他，并问他近来的情况。但是，在这位同事走的时候，他的面色有些难看，几乎是匆匆离开。林感觉很奇怪，只是过了一个月，他的同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喝了“咖啡”如此长的时间，他再也没有精力想上班的事情了，甚至是任何事情。医生打电话给他，希望他能前来医院接受进一步检查，可是他却装疯卖傻，或是说自己已经痊愈，然后躺在自称为“家”的垃圾堆中。倒出都是些奇怪的食物罐子，纸盒子和臭衣服，林在此中爬行着，不亦乐乎，如同在广阔的大海游泳。有时候，他也会有短暂的清醒，决定去做一些事情，可是只过了一会，他就觉得注意力不集中，晕眩，仿佛全世界都在打着他转…
琼清晰的看到这一切。可是她没有说什么。她柔弱的脸中透露着无情，她的眼神中透露着凄厉。
终于到最后，林已经没有钱交房租了。公司给了他第一个月的补贴，可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公司的小马找过他。他的合约似乎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消失了。再加上他在那个神秘咖啡馆的大量消费，他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林将公寓弄得一团糟，周围的邻居都开始讨厌他，房东不允许他拖欠租金，要他马上离开。
林傻笑一声。就这样，他将自己的破烂全部搬到了车上，离开了自己自从离开孤儿院就一直居住的地方。他开足了马力，他没有回头。他越开越生气，他越开越兴奋，他的车变得越来越快，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他快抑制不住他自己了……
但是他最终还是成功了。他停下了车，深吸着空气。他开启车窗，伸头向四周望去：夕阳在远处的水泥森林中逐渐隐没了身影，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蜿蜒公路驶向远方。另一边，他的车被一片废弃的塑料帐篷遮住了太阳，旁边是一个烂尾的红砖屋，里面堆着一堆又一堆的沙子和水泥，它们都被一种彩虹般纹路的麻布包裹着。他又往旁边望了望，虽然他在这里已经居住多年，周围却对他来说是陌生的颜色。他从未到过这里。
这里寂静无马，林的内心感受到了平静。不是那种嗜睡来临前的沉闷，也不是剧烈刺激所带来的清醒。就是那种平静，那种自然的平静，这是上帝赋予他的能力和精神，可是他现在却在一点一点被消耗殆尽。他望向天空，望向周围这些被遗弃的、破败的房子。他们的红砖表面上沾着白色的过时油漆，它们仿佛流动着，如同拥有活着，却又腐糜颓废的生命。林想起从前在孤儿院的日子。那个时候，他的世界边界就是高高的、灰灰的、长满玻璃刺的围墙。当他问“老师”外面有什么时，他们总是说：
“你认为有什么，外面就有什么。”
“那我认为外面有魔鬼，有长着青面獠牙的怪物。”
“好吧。那外面就是有这些。”
林被一阵后方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回忆。一个东西似乎从另一个车窗被丢了进来，然后就是脚步声渐行渐远的声音。
林一看，是一张十几年前的旧报纸。
林没有犹豫，马上打开了报纸，一下子就看到了一行显眼的大字：
“楚门市发生恶意枪击，致三十四小马死亡…”
林刹那间两眼一瞪，身体跳了一下，倒在了车椅子上。一阵强烈的睡意压迫着他，使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他又开始嗜睡了。
夜幕渐渐降下来了，美妙的月光照耀着大地。林跑进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大酒店，他的父母们正在那里等他。他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主厅，来到了一个非常漂亮而闪耀的厅堂。在那里，他们见到了他的父母。
这看起来是一场派对。整个厅堂被金黄的灯光点燃了激情，各种精致和美妙的装饰点缀着每匹小马的欢喜。现场气氛很活跃，小马们都在尽情地舞蹈，或是交谈，或是享受着桌上吃不尽的美味食物。林很高兴，他很享受这种气氛，尤其是喜欢这些五彩缤纷的食物，贪心的他根本停不下嘴。
他就处在他父母的中间，大口大口地吃着，而他的父母则与一匹小马聊天着。他们的话语充满着尖刻之意，还夹杂着些厌恶和担忧。林渐渐想起了他们说的一些奇怪的话：
“啊……毒咖啡，我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跑出来的…”
“还不是因为他！现在我们都有些危险…都是他惹的祸！”
“你不能这么说，乔。谁知道如果我们处在他这个位置，我们会不会也这样做呢？在咖啡里下文章…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啊！”
“你有尝过那个东西嘛…你真应该去尝尝…”
“别开什么玩笑了！你我都知道那是什么…我不希望我周围的任何一匹小马会尝到这样的东西…”
……
让后，他看见父亲用蹄子碰了碰那匹小马的肩膀，叫他小心“藏在地窖里的家伙”，然后就面色沉闷地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的母亲对他说道：
“如果你无聊的话，就去找一些像你这么大的小伙伴吧！我想这里肯定有的。”
她的母亲看向四周，而后指着一个地方说道：
“看，那里！”她母亲说，“看那个小女孩！去和她交朋友吧!”
只见到一个小女孩坐在一个安静地角落，捧着一本书，目不转睛着。
“好吧。”林径直走了过去，坐在了女孩的旁边。
“你可真奇怪，在这样的环境下看书…”
可是马上，林也被这本书里美妙的图画给吸引了。他不禁问道：
“我能知道你在看什么吗？”
小女孩抬起来头，微微一笑，宛如一道冲破阴霾的阳光：
“我在看一本漫画书。它叫《秋天的梦》。在我出生的时候，它就已经出版过了呢。”
“我能和你一起看吗？”
“当然，坐在我旁边就好。”
就这样，在这让小马欢乐兴奋的厅堂里，两个小小的马而看起了书。他们看了好一会，看到林开始感到疲惫。他伸了个懒腰，说道：
“真高兴认识你。你好，我叫林。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那个女孩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好，我叫琼。”
突然，马群中传来一声尖叫。随后，剧烈的击打声响起，桌上的东西瞬间变得粉碎。林看到了远处的火舌，下意识一下子趴了下去，跑到了桌子底下。周围的小马疯狂地惊呼着，他们害怕地大吵大闹，四处逃窜，还伴随着剧烈的扭打声和咒骂声。林害怕极了，也不知道琼在哪里，却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狠狠地踢了一脚，疼痛无比。
看到周围的火花不断地掉落着，林躲在桌子底下，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看着一个又一个小马倒下，逐渐挡住了桌缝，世界变得一片黑暗，空气中掺杂着食物与新鲜血液的气息……
林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这种痛几乎让他无法忍受，感觉快要晕眩一般，两眼冒着金星。躲在这诡异的小窝中，他就是雷雨中的小猫，在电闪雷鸣中颤抖。奇怪！一瞬间，吵闹的声音消失了，世界变得死一般寂静。一副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林感觉到一个小马已经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砰砰！”
又是几声剧烈的响声，如同巨型鞭炮般的响声。林感觉到地板一颤，随后是一种金属落地的声音，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和短暂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段时间。
什么声音也没有。林决定自己爬出来。可是这些睡着的小马挡住了他，他想推开，可是由于自己匍匐着身子，再加上害怕、恐慌，林感觉他们变得像果冻一样，黏在地板上似的。他又站起身来，准备直接把桌子顶起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桌子变得异常的承重，林根本没办法挪动其一点距离。
林的脑袋又开始痛了。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挤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黑暗的世界里出现了闪闪发光的亮点，那会是星辰吗？
不！林感觉自己根本就没睁开过眼睛！
“啊！”林一下子清醒过来，马上启动了汽车，使劲踩死油门，如同躲避一场追逐一样。世界已经走向了黑夜，林走在一条未知的道路上，而且绝不回头。周围的房屋隐匿了形影，幽暗的树林成为了主场。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开的越来越快，开向了郊外，开向了地狱。窗外凛冽的冷风吹打着他的脸，把他的脸吹成了一副面具，可他却不在乎。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他没有停下。
“嘎吱！”
轮胎重重地摩擦在路面，林的车失去了控制，歪像一边，撞开了栏杆，冲到了一条荒凉的河边，侧翻了。林打开车门，缓缓的爬了出来，逃离安全气垫的拥抱，沾满了泥土。林躺在大地上，望着天空。今天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块洁白的玉盘，还有落在他身上的纸花。
林将雪花轻轻的放在蹄心上，化了。
“下雪了…”林自言自语道。
“嘀嘀！嘀嘀！”
林拿起了电话。是医生。
林果断的挂掉了。他翻了翻手机的电话记录，发现自己今天有十几个医生的未接电话。
“嘀嘀！嘀嘀！”吵闹的电话声又想起了。
林暴躁起来，将手机丢了出去。他也不知道丢到了那里，反正再也听不到电话的响声了。
寒风又吹起来了。林感到寒冷，坐了起来，搓着他的蹄子。这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地走了过来：
“是你吗，林？你怎么在这里，这里这么冷，你还沾满了脏兮兮的灰。要是你现在在大街上，准会被别的小马认成乞丐哩。我的家就在附近，去我家待一下吧。”
琼从口袋中掏出一条围巾，盖在了林的身上。林答应了，又和琼说了几句话。林没看清她的脸，也没有管那辆翻着的车，直接跟上了琼的脚步。琼和林两匹小马走在凄凉的森林小径上，默默不语。没走几步，林就好像听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虽然声音很轻，很弱，但还是能听清。走了一阵子，琼停下了。一座小小的房屋伫立在城市边，看起来正好够一个小家庭居住。这样的房屋，对于林这种住惯公寓的小马很是新鲜。琼拿出了钥匙，打开了家门，回头对林说道：
“来吧，现在这个房子只有我一个小马住。”
随之，琼投来轻轻的一笑。
“真是个可爱的小马。”林想到，“就是太憔悴了。”
林跟着琼走了进去。房屋内的家具都十分干净，它们整整齐齐的，处在应有的位置，几乎丝毫没有偏差；雪白的墙壁，在月光般明亮温和的灯光照耀下，绽放其光辉；古朴的木质地板，沉淀着浮躁，催宁小马的心。林惊呆了。这么多年来，林还没有见过哪匹小马的家中会如此干净，整洁，漂亮而舒适。林四处张望，看看自己满衣服的泥土和灰，顿时尴尬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我刚有个亲戚离开这里，我这里应该还有他的几件衣服。”
“可是？可是…这这这…我…我就这样……”林突然脸红起来，说话结结巴巴。
“怎么了？”琼贴近林的耳朵，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声音说道：“你害羞什么嘛？这又有什么呢？我这里有一个为亲戚刚整理过的房间，今天你就在我这住下吧。现在是半夜一点，深更半夜的，外面不是那么安全。再说，你今天不在这住下，你又能去哪里呢？”
最后一句话让林颤抖了一下。最后，他还是屈服了：“好吧。不过我要求反锁卧室的门和窗。在陌生的地方睡觉，我没有什么安全感。”
“当然，没有问题，亲爱的。”
就这样，林走向了浴室，脱下了衣服。他使用着琼用过的东西，它们身上都无一例外充满着琼的气息和香味。这一次，林洗得时间比以前都要久。他通过小窗看向远方。他突然觉得，那个远处的亮点，就是琼带他去的那个小咖啡馆。
林出来了。此时，他已经放下了戒心，变得放松起来。他来到客厅，看见琼此时正穿着睡衣，一只蹄子捧着一个小杯子，坐在窗边遥望着天空。林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瓶子，这引起了琼的注意：
“我刚从地窖回来。啊，你出来了。你现在看起来干净多了，就像我认识的林一样。”
随后，琼慢慢地走了过来，看着他。林察觉到琼的眼眶有些湿润，嘴唇在不停地颤抖。林刚想摸一摸琼如瓷一般的脸蛋，琼却开始说：
“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我也要睡了。”
林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伸出那只蹄子。
“晚安，亲爱的。”琼亲亲地吻了一下林的脸庞。
“晚安。”
随后，两匹小马都回到了房间。灯光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开始黯淡起来，但在月光的照耀下，却也显得玲珑剔透，尤其是那把挂在墙上的斧头。
林的内心十分平静。他反锁了门和窗，倒在床上。没过一会，他就又睡着了。
“林！林！”
一声撕裂般的叫喊声顿时惊醒了林。但过了半分钟，这个声音没有再次出现。林觉得自己是听错了，又闭上了眼睛。
“林！林！林！快来救救我啊！”
不！这不是幻听！这声叫喊十分清晰，就在门外！林赶紧跳了起来，拿上了那把斧头。
正当林要打开门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吵闹的扭打声，噼里啪啦的如同鞭炮一般。
焦急战胜了林的恐惧。林马上解开反锁，打开门，拿着斧子冲向了客厅。
可是，在淡淡的月光中，林没有见到琼。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长着触手的怪物！它浑身通黑，只有两眼冒出锐利的红光。它的身上不停地掉落出黑油般的物质，滴滴答答的声音着实让他害怕。
那个怪物看见了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林鼓足勇气，闭上双眼，对着那个怪物将斧头使劲地挥了出去。
只见“哗啦”一下，怪物被砍出了一个大口子。它连连后退，最终倒在大厅中央，碰倒了一堆药瓶子。
林走了过去，对着怪物又是一斧头。
这下子，怪物彻底不动了，躺在地上，如同一堆死掉的枯树枝。
林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吓得半天没有缓过神来。过了一会，他才焦急地说道：
“琼！琼！你在哪里？”
突然间，大门后传来了奇怪的响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从大门那里冲了过来！林吓怕了，对着它也是一斧子。那个怪物大叫一声，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挣扎着。
林拿着带血的斧子冲出了房子。他在郊外的森林里狂跑着，大叫着，看着天空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但他没有停下…他跑回了那条河流，看到了自己翻着的汽车。可是这时候，一阵又一阵剧烈的警笛声冲入了他的耳朵里。奇怪！明明越来越近，他却看不到在哪里！
林丢下了斧头，绝望地倒在地上。他感觉自己再也跑不动了。看着远处的光芒，听着小马们匆匆跑来的声音，此刻，他只想与这片土地一同安息。
他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
……
……
“那一年，一个自称是“来自地窖”的小马，冲进了酒店的一个厅堂，并进行了扫射。厅堂内的十四名小马全部死亡，包括你的母亲和琼的父母。但是，在警方来到现场时，发现凶手已经死亡。他是被另一个小马用手枪射中多发而死。”
“当时，厅堂有十六个小马。很幸运，你，林，和另一位小马，琼，活了下来。但你们的脑部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留下了比较严重的后遗症。你是嗜睡，她是情感缺陷。”
“你的父亲当晚就失踪了，现在也不知道下落。而你失去了父母，你的亲戚将你送进了孤儿院。琼则在她叔叔的抚养下长大，而他的叔叔经营着一家小咖啡馆。我想那就是琼带你去的那个咖啡馆。本来在不久，她会接管她叔叔的事业。”
“自从你们之间正式认识之后，你的情感出现了波动。这也是你嗜睡会变得严重的原因。而她的情感缺陷也因为你而变得变本加厉。她想帮你，但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判断能力，尝试毒咖啡的你变得更加糟糕，逃避现实，不思进取，生活一落千丈，精神萎靡不振。最终产生了严重的幻听，幻觉。”
“自从我调查清楚你们的情况后，我就一直打电话给你们，希望和你们见面。但是，琼根本不接我的电话。后来我又打给你，你也不接。下班后我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被惊醒，觉得大事不妙，于是决定亲自去找你们。可是当我找你的时候，我发现你的家是空的。我又马上跑到了琼的家，并报了警。”
“外面的门是虚掩的，我就直接走了进去。结果一进去，我就看见琼倒在地上，你还拿着一个斧头，结果上来就是给我一斧头。我的前蹄被你砍伤了，流了好多血，我倒在了地上，而你也跑走了。幸好警察即使找到了我，将我送往了医院，加上我自己粗略地包扎了一下，总算没有什么大碍。”
“你被强行送进了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而，琼，后来调查得知，是自饮毒药安乐死。”
林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走着，跟着医生走向一片他迫不及待想要达到的地方。沿着荒凉无烟的小径，医生扒开了一块树枝，两个小马一同钻了进去。在那里，遗落的墙角留下了翠绿的伤痕，高耸的野草遮住着地面，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
但这海洋之中仍留有一片地面。一个崭新的石碑伫立于此，上面刻着几行清晰的字：“琼，与xxxx年xx月xx日安乐死。咖啡上瘾者。如果你见到了她，请给她带一点咖啡。”
“她就在这里，林。”
林一下子跪了下来，放下了蹄中的物品，看着面前的石碑，一动不动。
“他的叔叔的咖啡馆被警方查处了。在入狱之前，他的叔叔有一个愿望：那就是亲自埋葬他的侄女。可惜那个时候，你不能来。”
林没有说话。
“林，三个月过去了。你觉得好些了吗？”医生站在林的旁边，问道。
林还是没有说话。琼的面庞和笑容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闪过。
“哎！我确实是一个差劲的医生。”医生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这些，也事不至此。当时，我只是把你们当做普通病号对待。”
“不，医生！”林突然回头，激动地说道。“你不是。自从那一天，我再也不嗜睡了。从医院出来后，我去往了新的城市，住进了新的公寓，找到了新的工作，也认识了新的朋友…我找到了全新的生活，我确确实实醒了。”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医生微笑了起来，“不过，你还是不能忘记她，忘记那场梦，对吧？”
林的耳朵耸拉了下来：
“哎…其实，还有我的父亲……”
“啊！你的父亲！”医生看向了天空，“说不定他就在你身边，观察着你呢。说不定到了那天合适的时候，他就会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希望如此吧。”
林打开那个物品。那里面是一瓶保温杯，里面装满了热乎的咖啡。林小心翼翼地将咖啡倒在的石碑面前。
倒完之后，林放下杯子，躺了下来，看着医生高大的身影，看着美丽玄幻的天空。风和日丽，暖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吹动着周围的绿草青山，吹动着他的心。这是春天来到的征兆。
“真是美妙的天气啊。”医生也躺了下来，说道。
“是啊。”
林的心中掀起了一阵阵莫名的波澜，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美丽而虚无缥缈啊！
“林！”
“啊？”林一下子坐了起来，看向了石碑。
医生看了看他，说道：
“以后，多来这里看看她吧。”
林又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他看见了璀璨的星河，看见了他和她的身影，近在眼前，可是却无法触碰……
现在的林，还会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