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正Lv.10
天角兽

日色破碎

第二十四章:破碎

第 24 章
6 年前


亲爱的日记本,
余晖她
诊疗师说我应该


—————————————————
“暮暮,等等!”
暮暮没有等,脚步慢都没慢下来。今晚穿的平跟鞋,穿着高跟的瑞瑞和小蝶追不上她。
她感觉不到对自己身体的支配了,好像在看电视一样,看着身体自己运动。这样应该是最好了。心里的痛楚要将胸口撕出一个洞来。喝了多少酒都没用。
她跑得更快了。
直到跑不动为止。
她摔在街灯旁,喘着。残存的意念驱动着她拿出手机。已经有好几条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了。
没有余晖的。
暮暮痛苦得窒息。
***
“喂,”十分钟后,韵律的车子在她旁边停下,“收到你的短信了,今晚不顺利呢?”
暮暮上车,没说话。脑子里还翻着,煮着各种矛盾的情绪。她麻木了。
“想说说吗?”
暮暮摇头,然后楞了一下。这样对韵律还是不太好,“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会。一会再说吧,别让我朋友知道我在哪,可以吗?”
韵律抿着嘴,然后摇摇头,叹气,“应该没问题吧。看得出你很受伤了,暮暮,可是表情还是那么平淡,真是……需要我了,依赖我了,千万别憋着,好吗?”
暮暮有朋友和家人支持她。但明显没有女朋友了……
剩下的路程在引擎的微鸣中度过。回过神来之时,暮暮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卧室,锁着门。
孤独。安全。痛苦。
不到一个小时之前一切还是那么完美,未来那么光明。现在……
余晖的那句话还在脑海里回荡着,一股一股火还跟着它到处窜。她原来不高兴?有多久了?从自己表白那天起余晖就嫌弃自己吗?那……?
“……那对她来说,死了反而是件好事吧。”
暮暮膝盖一软,她蹒跚到书桌前,还是跪了下来。她双手捂住耳朵。心里的话语反而更响了。
余晖是对的。这么久,这几个月,那愉快的每一分每一秒,暮暮爱上的从来不是她。是一个影子。一个幽魂。还吹什么两个余晖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现在终于发现,都是狗屁。
一切的开端都是暮暮的错。她愚昧,一厢情愿的暗恋杀了余晖。她愚昧,一厢情愿的暗恋是这次操蛋的恋情的开端。是,很棒,和暮暮梦想的一模一样,但她从未停下来想想,自己的梦想不是余晖的梦想。自己的梦想,也从来不是给这个余晖的。她从来没想过,也许余晖只是和她玩玩——也许在她眼里,自己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
结婚?生孩子?一起变老?暮暮还没十八岁呢。她俩在一起才两个月呢。都是暮暮抓着不放手,电视上那个噩梦女友。
在又一声哀嚎中她笑了。这剧情太俗了也。毕业舞会前闹翻?说了又有什么用?该难受的还是继续难受。
余晖想回马国生活。暮暮怎么能怪她呢?她也是去过马国了。怎么看,马国都如此神奇,充满魔力。自己这个平凡的小世界怎么比得上呢?一座小小的大学又怎么比得上呢?在这边,她能给余晖创造怎样的未来?
暮暮手在桌子上摸着,摸到抗抑郁药片。手还抖着。突然她有点想爬回去,向余晖尖叫,求她。放弃一切就放弃一切吧,为了余晖她啥都干得出来。不该逃跑的。余晖不是故意要弄哭她的。只是气氛有些过激了而已。暮暮可以抛弃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未来。只要能和余晖在一起。
她也知道想这些有多疯。但她也不在乎。
再说回来,余晖还是对的。暮暮只是个小孩子,放不下过去的小孩子。试图黏合早已支离破碎的一切,拼凑出一个余晖的模样。她配不上余晖。哪个余晖都配不上。
一声尖叫。暮暮把药瓶向衣柜门丢去。盖子被摔开了。地毯上全是药片。
她真蠢。要是被斯派克吃了,那有什么后果还很难说。她抽泣着,用袖子擦擦鼻子,然后一粒一粒地把药捡起来。
现在她该干什么?科学直觉都告诉她,把这个当成一个问题来研究。可问题就是她自己。她以为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恢复了。可是那么多诊疗师,那么多新朋友,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异次元女友,还是无法扶起这个暮光闪闪。
现在不知道余晖在想些什么?即使暮暮沉溺在自我中心之中。她想余晖这会也应该很后悔吧。即使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暮暮伸出手,朝桌子后面的一片药够去,不小心头撞了桌子一下。什么东西掉到地上。她暗骂一声,呻吟着退出来。地上躺着的是从马国带回来的鞍袋。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她捡起袋子,往衣柜里一扔,却僵住了。袋子落下,她看见了从袋口冒出来的东西。
是她小时候的那本日记。怎么可能?
她慢慢捡起书,颤抖的手指翻开一页泛黄,发旧,染着泪渍的日记。
-亲爱的日记本,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学!
她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字,每一页纸,每一个粗糙的折痕,每一个洒落在页角的墨滴,还有每一行把口字画成心形的字迹。余晖死后,她曾经一遍一遍地读着日记,哭着,想要再次回到过去里,想要再次抓住那些留恋。
上次她读这本日记已经是三年以前的事情了。这样自我毁灭的坏毛病她花了很大功夫才改掉。
现在,又回到原点了。
充满童稚的那些逝去的日子,回忆涌上来。认识余晖的喜悦,她俩快速成长的友谊,那些写不出来的声音,说不出来的画面,余晖秀发的那股草莓香,那股愉悦的气息,暮暮展示新奇事物时她眼里闪着的那抹好奇,还有父母如同亲女儿一般对待余晖的温暖。
树林里的徒步。泳池和湖泊里度过的盛夏。挤在毯子里,烤着火炉的寒冬,一起做作业,读书,玩电脑,抓青蛙,做科学实验。
最好的朋友。
暮暮像爱一个姐姐一样爱着她。
然后她成长了,长成了一个懵懂的百合。想着,也许她的情感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翻到最后有字迹的两页。第一页是在十岁生日之前写下的。第二页只有一堆破碎,被划掉的句子。诊疗师说过她应该写点新的日记,把情感在纸上写出来。本来那是治疗的一部分。
她做不到。
暮暮擦擦眼泪,拿起笔。
——————————
亲爱的日记本,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呢。好久了,有八年了吧?有好多好多事情变了。余晖烁烁,我最好的朋友,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我把她带到一个悬崖上给她看一朵稀有的花,想告诉她我爱她。她掉下去了。
那一刻,那惨剧,当时我心里的那份自私,从那以后一直困扰着我,直到现在。我花了无数时间在治疗和吃药上,直到后来我觉得我已经克服我的过去了。我十六岁就高中毕业,被哈佛全额奖学金录取,在等十八岁的那一年开展了自己的独立研究计划。然后,在到马镇见我哥哥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叫余晖烁烁的女生,不过她是另一个次元里一匹会说话的魔法独角兽变的

是,听起来确实很荒谬呢。我一开始也不信。
但余晖和她的朋友们给我看了很多证据,还愿意帮我进行研究,满足自己对知识的渴求,不过有一个很简单的条件。
要我全心全意地,试着和她们做朋友。
苹果杰克,瑞瑞,萍琪派,小蝶,云宝黛西,还有余晖烁烁。她们六个张开双臂欢迎我。我开始不接受,因为那时我笨死了。但她们坚持,不久后我终于找回了有朋友的感觉:一起高兴,一起笑,把一切忧伤都抛到脑后——只想好好玩。
大家。你们都是非常棒的人,能有你们我真是三生有幸。这几个月是我人生里最棒的几个月。我爱你们。
……然后就是余晖烁烁。她和我之前认识的那个余晖不一样,但是还是很像。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比喻就是像一对双胞胎,一出生就被分开,然后在不同的环境下长大的那种。
还有她是魔法独角兽哦,我说过没?
后来她……我爱上她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们是好朋友,她对我那么好,我对之前的那个余晖还有那么多情感无处宣泄,然后就……
爱情不过是对特定刺激的一种生理反应。这样一想,恐怕结果也是无法避免的吧。人类也不过是可预测的生物而已。
但是当我最终绝望地向她表白的时候,她接受我了。就我而言,她对我的感情也是真挚的。我爱着她,她也爱着我。
其实也很了不起呢,不是吗?我的第一次恋爱,还是和余晖烁烁这样美好的女孩子。我们一起逛街过,尴尬地约会过,开对方玩笑过,吻过,一起睡过。还有在月光下一个小池塘边一起做过爱。和我想象中一样棒,其实开始还是有点不适应,但是后来真的好棒。
我想让一切永远就这样下去。
但现在我
我们
我写不出来了。我没法正常思考了。我现在脑子里一团糊涂。心里痛得要死。和你所爱的人死去的感觉不一样,是另一种心痛。可是知道了该痛的还是痛。
想到底,我只是想说声对不起吧。
对不起,余晖。对不起我对你做的一切。我知道,你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我不能一直去怪自己。可我还是怪自己。
对不起,余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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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暮没再写下去。她看着写满字迹纸,深吸了一口气。暮暮感觉像被抽空。不久前眼泪就流干了。
不过,现在她还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她顿了两秒,看了一下镜中的倒影。憔悴透顶了。如她所想。
一点亮光吸引了暮暮的注意。
暮暮转身。虹色的魔法依然在小瓶里静静流转着,立在桌旁。旁边是她俩从马国带来的纪念品。
一瓶危险,活泼,充满潜力,友谊,和爱的液体。
她的朋友们都有。余晖生来就有。但暮暮没有。不论她们之间的关系如何紧密。暮暮依然不是友谊的魔法之中的一环。
是她的错吗?这次的事情,就是她配不上所有人的迹象吗?她配不上余晖吗?
暮暮拿起玻璃瓶,拧开瓶盖。她知道这样子多么危险,但这时她已觉得自己有些恍惚了。
她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放弃的一声轻笑后,暮暮把瓶中的魔法一饮而尽。
她立马开始咳嗽。她想象中的魔法不会是辣味的。
吸着气,往嘴里扇着风。暮暮心跳加速。然后也没啥。也许魔法是惰性的吧,即使进入消化系统也不会——
明亮的七色光彩充斥了暮暮的眼睛,身子一僵。
她看见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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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事要做。”
都是个大笑话。笑点就是余晖自己。她没计划。她只是逃走了。这么说只是不想别人跟来而已。
余晖扶着坎高的雕塑,弯下腰喘着。她没想过。腿带着她跑到了这里。她坐下,背靠着已经关闭的传送门。这感觉太熟悉了。
无数个夜晚,她在传送门附近晃着,沉思着,思索着,谋划着。离传送门近一点,能让她有那么一点家的温暖。即使是关着的家门。
现在门又关上了。她也没有带日记本,不能让暮暮给她打开。
余晖长叹一口气,把头埋到膝盖里。“你真是把一切搞得狗屎烂啊。”
暮暮脸上的表情……
她爱暮暮。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就因为暮暮不愿意放弃一切跟余晖去马国?就因为余晖觉得自己“空虚”?就因为暮暮对余晖的提议说了两句?就因为余晖觉得自己乱说话也没什么?
余晖抬头,看向夜色笼罩着的学校大门。翻修的痕迹还在。她曾试图毁掉这里,杀掉那些现在是她朋友的人。她们原谅了她。但余晖配不上她们的谅解。她伤害了自己所爱之人。背叛了近来她所建立的一切。要是她俩换一下,余晖恐怕也不会原谅暮暮的。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配不上她。”余晖向破碎的夜色说道。她配不上任何一个人。她们都相信余晖有能力成为一个好人,可是余晖让所有人都失望了。那个邪恶,肮脏的恶魔依然盘踞在余晖的心底,伺着,当余晖愤怒之时便会将她吞噬。她的朋友们凭啥要和她这样的人在一起?
还有暮暮……
几个月过来如同一个美梦。余晖从未体验过如此深爱一个人的感觉。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余晖仰起头,狂笑着,眼泪从颊上淌下。她不都在去马国的路上了嘛?一切注定如此啊。现在破釜沉舟了,反而轻松了好多啊。
手机震了一下。余晖从包里拿出来,点亮屏幕。是阿杰的短信。“我们跟韵律说上话了。暮暮在家里,很安全,但是不肯跟人说话。那个,甜心啊,不论你现在在干啥,要记住,我们还是你的朋友,好吗?我们都支持你,我想我们只需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余晖咬着嘴唇,忍着又一声呜咽。她将后脑勺朝身后的石头撞了上去。不过是愚昧残忍的笑话而已。
她配不上任何人。
她-
身后的传送门开启了。余晖向后一跌,还没来得及挥两下手,便被吸了进去。
世界旋转着,扭曲着,如同万花筒。随后余晖被从另一端吐了出来,带着小马的肢体滚到地上。
“余-余晖!?”暮暮瞪着眼睛,嘴巴张着,“这到底是……你……”
余晖呻吟着,做起来,朝四周看去。她正坐在暮暮的实验室里。和上周一样。“我以为你把传送门关了。”
暮暮愣了几秒,然后一个眨眼,深吸一口气,“我确实关了,刚刚才开始我的研究,所以要打开测一点数据。那边不应该是半夜了吗?出什么事了?”
“你打开传送门的时候……我似乎刚好靠在上面呢。”余晖用蹄子挠着后脑勺。
“这样啊,”暮暮眯起眼睛,“大晚上的还是不要坐在雕像前好啊。而且我也跟你说过传送门不能多用了!”
余晖低下头。“抱歉。那个,我能在这边住一会吗?我-我也不敢多用传送门了,好不?”
暮暮眨眨眼,然后面色柔和了起来,“余晖……你还好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没啥,”余晖一挥蹄子。“就——唉好吧,确实出了点事。但是我现在真的不想说。让我先睡会,如果没扰到你的话,明早再说吧。”
“余晖……”暮暮看看余晖,又看看传送门,“那我就尊重你的意见吧。但要是有啥需要了,千万别憋着,一定要告诉我好吗?从走廊过去最左边第一间房是空房。就当成自己家吧。”
余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行,现在倒是回到马国了。虽说不是她想要的方式,不过镜子另一侧也没啥可留恋的了。
然后在日记里给大家写个信。也就完事了吧?
余晖倒在柔软的床上,把脸埋到枕头里。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她想哭。只得忍着,将思绪推回深处。
也许早上起来就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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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余晖烁烁,很久没见了。”
余晖睁开眼。她正站在一个熟悉的花园中。她认得。中心城里的塞氏天才独角兽学院。童年在园里嬉戏时蹄子上的触感依然存留着。
也是她获得自己可爱标记的地方。当年看着她的那双澄澈的眼睛,也依然在她背后。
“真的是你吧?”余晖四蹄有些僵硬,“不经许可就擅闯小马的梦境可不礼貌。”
“诶,还是那么暴躁呢,不是吗?我借用了妹妹的力量来到这里,为了抚慰受伤的你,一定要这么说我吗?”
余晖根本不用看是谁——连声音都不用听。赛蕾丝蒂娅公主的气场就足够了。至高无上。深邃的眼神带着审判之时,能浸得每匹小马的背后发冷。余晖太熟悉这感觉了。
余晖颤抖着,往前走了一步,不愿转头,“请你还是让我独自待会吧。我还没准备好。我想自己来见你,我想抬着头,心无愧疚地,满怀自豪地来见你。我以为我就要做到了,很快就可以……可现在的我比以往还要更加糟糕呢。”
“唉,我可亲可爱的孩子啊,”赛蕾丝蒂娅公主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无来由的高兴,“恐惧是种很强的力量,直到现在依然蒙蔽着你的双眼。”
“才没有!”余晖反驳,刚想转过头去面对闯入梦境的老师,却一下子僵住了,转不过头。“好吧,我确实害怕,”声音从她紧咬的牙里挤出来,“那又怎样?”
“首先能接受这一点就是很好的。”赛蕾丝蒂娅有走近了几步,影子落在余晖身上,“但是不能停在这里。要努力去克服,去解决。余晖,告诉我。友谊这方面你学了很多了。如果现在你是我,而你的一个朋友正如你现在一样在你面前,你会怎样着手呢?”
“我…”余晖依然咬着牙。赛蕾丝蒂娅说得对。转念一想——赛蕾丝蒂娅永远都说得对。
余晖一转,蹄子抖着,“呃,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好为马师啊?从你这里除了友谊魔法和各种听不懂的奇奇怪怪得比喻以外还有啥!啥时候你表现的像一匹正常的小马过?!你真的在乎过我吗?如果当年你——”
余晖终于抬起头,迎上赛蕾丝蒂娅的目光时,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愣着。
赛蕾丝蒂娅公主,马国主宰,不朽的日月之灵,那个冷漠,疏离,散发着令马敬畏与服从气场的老师
哭了。
顺着毛皮留下的泪珠如同苦痛一般扭曲着,那憧憬,倒钩一般,勾着翼角兽的内心。余晖知道,从赛蕾丝蒂娅进入梦境的那一刻开始,她便一直在哭泣。即使她的话语从未翻起一丝波纹。
“我很惭愧,”赛蕾丝蒂娅的声音轻如耳语,“余晖,我辜负了你。几千年走过来,我辜负了好多小马,如我妹妹等少部分最终得以圆满,而剩下的就……这是我日日夜夜无法摘下的面具,因为我所必须成为的角色:老师,统治者。也更因为我太脆弱,没了这副甲壳,生活的重担,我负担不起。”
余晖站起身,下嘴唇颤着。赛蕾丝蒂娅弯下身子,两只前蹄伸上余晖的脖子,紧紧将她抱住。
“但是现在我很高兴,因为我看见又一个小马的故事圆满了。我真为你骄傲,余晖,我好想你,我对不起你。”
余晖的心里什么东西碎了。她的焦虑,恐惧,愤怒——一切涌了出来。余晖恸哭着,把脸埋进老师的脖子里,如同多年前那只小雌驹一样,哭着。
她也想说抱歉,断断续续的,说不出来。赛蕾丝蒂娅轻拍了两下,示意不必再说。她俩抱得更紧了

感觉很舒服,很通畅。余晖不断逃避这一刻已经太久了。但是现在感觉很棒,长久以来困扰她的一件事终于落定。
“行了,”余晖抽着鼻子,用蹄子擦擦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抱了多久了,不过反正在梦里,也没啥。“现在怎么办?”
赛蕾丝蒂娅轻笑一声,松开蹄子,微笑着看着余晖,弯下身来用自己的角轻轻电了余晖的角一下,她俩一抖。“好问题。余晖,我确实爱你,这一次见面我俩也确实需要,但今晚你来此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在我们之间。”
余晖耳朵一软。能和老师挥泪团圆很棒,但于今晚晚她所铸成的大错毫无帮助。“我又搞砸了。”余晖嘟哝着,“彻底搞砸了。”
赛蕾丝蒂娅长叹一口气,然后又用鼻子蹭了蹭余晖,“确实,你搞砸了。”
余晖眨眨眼,然后不住笑了一声,“不要这样子嘛。”
“那么,余晖,你打算怎么做呢?我想你一定伤透了暮暮的心。”
“你是怎么知道的?”
赛蕾丝蒂娅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余晖翻个白眼,然后双蹄收到身下,“我不知道。现在我只是……在逃避。这是弱者的做法,但就当是我暂时躲躲,另想办法也是可以的吧?”
赛蕾丝蒂娅笑着,“至少你的状态恢复得还很快呢。心灵的渴求无法由我引导,但是告诉我:如果现在暮光闪闪就在你面前,你会对她怎么说?”
“我要道歉,”余晖立刻说道,“我真的很抱歉说了那么多话。这应该是我干过的许多最恶劣的事情之一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补救这一切,但是我愿意去做。”
“所以你还是爱着她,还是希望和她在一起?”
余晖一只蹄子摸摸自己的心口,“是的。想到不能和她在一起的话……很-很难受,真的很难受。”
赛蕾丝蒂娅的角开始发光,天空中太阳动了起来。“那你们之前的那场争吵呢?”
“是说回不回马国的那次?”余晖看着缓缓运动的太阳,有些疑惑,“我真不该想这么多的,但是……我也不清楚。我确实后悔,确实想补偿她,但是我对生活的追求还是那样。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了吗?”
“问题的答案还需你们去探寻。”落日的边缘融上地平线,二马四周,一片艳红瞬间绽放,散着金橙与暗紫的辉。
耀日玫瑰。
这一刻,如同很久很久以前,那一个下午,一切的伊始,一样璀璨。
“还记得我对你的天赋是怎么说的吗?”
余晖摇头,“怎么会忘呢?我对光线操控很有造诣,但是说宽一点,’我可照于我与他马,让其闪耀应有的光辉。’可惜要是我能早一点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就好了。”
“嗯,”赛蕾丝蒂娅的角依然亮着,十几朵玫瑰被摘下,开始围绕着余晖旋转,变换着姿态,越来越快,直到一闪白光,金红色的光耀冲天而起。
当余晖再次睁开眼,她的脖子上多了一个吊坠,一颗太阳一般的红宝石镶嵌其上,里面,琥珀一般,封着一朵小小的耀日玫瑰。
“我……我不懂。”余晖用蹄子拿起项链,嘴巴张着。
“它将引你去你所要去的地方。”
“哪里?”
宝石开始散发白炽。
“暮光闪闪所在。现在的她需要你,胜过一切。”
世界一片空白。
————————————————
暮暮坐在悬崖边上,望着下方林海。
梦中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暮暮的一口气卡住了。不论经历过多少次,此情此景依然让她恐慌。
想到自己是怎么来的,暮暮更没法镇静了。
“嘿,”那是个暮暮多年未闻的声音,“真是好久不见了呢,暮暮,我好想你啊。”
暮暮转头,看见十岁的余晖,瞪大了眼睛。少了那梦中的模糊。暮暮掐了一下自己。很痛。“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余晖咯咯笑着,“你就想跟我说这个?我好心痛哦。不过想想你刚刚到底做了什么,我可能是余晖的灵魂,也可能只是你脑子被魔法烧坏之后的想象罢了。”
“魔法……”一阵苦味从暮暮胃里往上涌。她干了什么?要赶紧催吐才行。怕失去余晖怕了那么久,暮暮从没想过自己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要是她真的不能再见到余晖了……
“切,”余晖夸张地撅撅嘴,“你倒是先想起她了,为什么不是我?怎么能这样呢?”她抓住暮暮的手。细小的手指触感是那么真实。
“暮暮,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暮暮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大脑里负责理智的部分又一次陷入沉寂。“余晖……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其实还不止如此。我爱上你了,有点幼稚的那种。我想给你做点特别的事,但……我很抱歉。”
余晖往后退一下,离开了悬崖边缘,然后站直,走出暮暮的视线,“我确实也喜欢你,就是-就是那种喜欢啦。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但是我太笨了,先想到的是其他人会怎么看,而不是你。其实估计之后我也会同意和你在一起的。但-你也知道的,可惜了呢。你可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了。”
余晖的一字一句如同冰刃一般刺进暮暮的内心。暮暮哭喊了一声,仓促转过身,“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要是我没有把你带到那上面,要是我没那样自私……”
余晖微笑着,在一丛熟悉的金红色玫瑰旁跪下,落日下她的身影镶在地平线上。“别傻了,明明是我笨到在悬崖边上唱歌跳舞好吧。不过没关系,我们这一路走过来也很棒了,有点短,但我点都不后悔。”
“可我后悔啊。”暮暮喃喃道。她蹲下来,紧紧抱住余晖,如同不愿再次松手,“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你明明可以有那么好的未来,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这也算一种看待方式呢,”余晖说道,挤出手来从附近的灌木丛上摘下一朵花,然后抬起来,把花编到暮暮的头发上,“你觉得我的人生重要,是因为它在你的身上留下了印记吧,有好有坏。你现在已经有这么多成就了,未来也这么光明,你还赢得了一个美丽女生的心。为什么还不满意呢?”
暮暮咬着嘴唇,用手指紧紧抓住了余晖的衬衫,“这就是问题所在啊。都是因为你……我从来没有真正从你的阴影中走出来,而我又没有能力给余晖哪个配得上她的我。”
余晖摇头,然后轻轻把暮暮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抬起来,“你错了。我曾是你的朋友,是,也曾是你的暗恋对象,但是你和余晖建立起来的关系是不一样的。这份感情是真实的,来自她,而不是来自你心里所想的另一个她啊。我觉得你们两个肯定会和解的。真是搞不懂你们大人啊。”
“可是我……”
“不要可是了。”余晖走上前,凑近,在暮暮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手背在身后,笑得很开心。她身后的落日消失在了地平线上,世界黯淡下来。
“那么,暮光,永别了。”
——————————————————
梦境的黑暗中,一紫一橙,两朵耀日玫瑰,在万物的中心生长,绽放,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暮暮和余晖回过神来,吸一口气,然后看见了对方。
“余晖……?”
“暮暮……?”
暮暮咬着嘴唇,两手握着,“真的是你吗?我现在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余晖叹了口气,低下头,用蹄子轻轻划着地面,“是,确实是我。我本来还想问你同样的问题来着。”
“我……”暮暮紧闭着眼,“我做了件很蠢的事情,余晖。我把提取出来的那瓶魔法给喝了。然后我感觉周围的世界就开始崩塌。都是我的错。”
余晖往后推了一步,眼睛放得大大的,然后咯咯笑了两声,“暮暮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开始吸猛药了呢。”
暮暮眨眼,“不好笑啦!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事诶!”
“抱歉,抱歉,”余晖伸出蹄子摸了摸暮暮的腰,“我觉得你身体上不会有什么危险,精神上……我对梦的世界不是很了解,但是我想我们的梦应该是被两个公主连到一起了。毕竟魔法是友谊,而爱情就是友谊的升华而已。”
“爱与友谊……么?”暮暮把双手背到身后,“余晖,我们……”
“啊对。”
她俩站了几分钟,不想看对方。
“余晖,我——”
“暮暮,我——”
她俩脸红了,有些不安。
余晖用前蹄拍了一下额头,然后伸出蹄子,“那请让我先说吧。”
暮暮点头,然后坐下,这样自己就和小马一样高了,“嗯。”
“那个,我……”余晖卡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有些颤抖,“暮暮,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知道再怎么道歉都没法弥补我之前说的那些可怕的话,但是我还是想道歉。对不起。我当时气着了,然后故意那样去伤害你,我……习惯了。很难改。而我的自制力又……”
暮暮朝余晖伸出手。余晖缩了一下,但暮暮已经开始摸起了余晖的后脑勺,像是摸一条小狗一样,“你做梦的时候还是把自己想象成小马驹呢,对吗?”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我……”余晖一愣,然后看向暮暮的眼睛。“是,对的。梦里我一直都是小马,也许一直都会是吧。”
“抱歉,”暮暮嗫嚅着,“我从没考虑过也许你想要的生活和我不一样。即使亲身经历之后,我之前还一直不能明白马国对你的意义,你在这个世界的不安,我也没能理解到。要是我不是这么个烂人,也许我可以早点认识到这一切的。”
余晖轻笑,角亮起,把暮暮的手从她身上拉到面前,蹄子搭了上去,“我俩都是一团糟,这事一开始我们就知道的,不是吗?最后总会有人受伤的。”
暮暮微笑了,然后用手握上了余晖的蹄子,轻轻捏着,“我们都那么固执,没脑子。你说的话确实很伤我的心,但是也让我考虑了很多事,有关我自己,还有我对待你的方式。我爱你,余晖烁烁,我们想办法克服这个问题,然后一起走下去吧。”
余晖的声音里有些湿润,下巴颤抖着,“我还以为我把一切都毁了……暮暮,我也爱你。我知道我不值得你原谅,可是我太想你原谅我了。”
“你觉得你配不上我,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诶,我们的情感态度还真健康呢。”暮暮咯咯笑着,然后凑过去,亲了下余晖的鼻子,“配不配得上真的那么重要吗?不如我们还是关注我们想要什么,而不是我们要做什么呢。”
“这就是你的答案?天啊,暮暮。”余晖也笑了,但笑容没能持续太久,“原谅归原谅,却解决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也许我不该说吧,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我的马生要何去何从。”
“啊,对。”暮暮坐到余晖身旁,然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把身旁的小马拉过来,“我们总能想出办法的。毕竟我俩都是天才,不是吗?只要一起,我相信没什么困难我们克服不了的。”
余晖靠到暮暮身上,把头枕到暮暮的肩膀上,“我也不确定。我感觉我已经准备好回到那个我抛弃了的过去,去补偿赛蕾丝蒂娅,去继续接受我的教育,去追寻我的宿命。可是没了你……我就不确定了。想不通当初我怎么会觉得你会那样轻易地抛弃一切呢。”
暮暮向紫色的玫瑰伸出手,轻柔地捧着它的花瓣,“我还真有点想这么干,就为了能和你在一起。不过那是一个痴迷的,不顾一切的我,也许不该信吧。我爱我的生活,我的家,我的家人,还有我的朋友。我也不想离开他们。”
“是,我也知道。”余晖长叹了一口气,躺下来,头枕在暮暮的膝盖上“不如我们——”
“不行!”暮暮的手抓住了余晖的鬃毛,“求你了,别说,我还有话要说。”
余晖一愣,抬起头朝暮暮看了一会,然后吞口口水,点头“嗯。”
暮暮深吸一口气,“这么说吧,我也理解马国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不过问题在于……一定要是现在吗?”
“什么意思?”
“这个……”暮暮听了一下,然后双手撑到身后,仰望虚空,“和我一起,去上大学,要么你也一起上学,要么去那边租间公寓找份兼职也行,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觉得——”
“诶,”暮暮用食指按了下余晖的嘴巴,“我还没说完呢。你看,你的命运,还有你想做的那些事情……我想说的是,就算我们在这里再呆几年,把大学也上了,那些东西依然还是等着你啊。我们都还年轻,这几年时间还有很多可能。不是吗。”
余晖咬着嘴唇,“你觉得我们可以……咋,静观其变?”
“差不多吧。也许你会觉得我们这边还不错,也许我毕业以后突然就想搬到小马国去了,又或者暮光公主把传送门修好了,我们又可以来来往往,也许我们最终意识到这样子还是不行,分手,然后你回马国。当然,如果你真的选择了最后一种结局的话……我保证我会接受的。”
“我——”余晖停下,闭上眼,近一分钟没说话。“我觉得也行。和你一起开始,过人类的生活……我很害怕,感觉要牺牲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这种失落感也许我没办法克服,也许可以,也许我能在这个世界找到比友谊与爱情更加美好的事物。不过你是对的,现在不需要去想这些。在这边多呆几年也没什么,还能给我-给我们更多选择的机会。”
暮暮露齿而笑,然后抓住余晖的耳朵,朝她的唇上狠狠吻去。两朵玫瑰旋转着,穿插着,纠缠在一起。更多的玫瑰绽放开来,朝远方扩展去,现出一片田野。落日的余辉悄然盖上一切。
“唉,”余晖终于出了口气,“都快忘了这还是梦呢。那么看来就现实世界再计划了。”
暮暮笑着,躺到花丛中,双臂挥着,“今晚真是不太平呢。”
余晖也笑了,把头枕到暮暮的胸口,“我总是要吃点苦头才能学到东西。确实难受,不过正因如此才更让我印象深刻。你还想去毕业舞会吧?”
暮暮抬起头,再次吻上余晖,“说啥都要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