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冲击力将结掼在地上,货物从架上脱离下来,四散滚落一地。结的目光凝滞,四肢发软,躺在地上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她知道她是不死的,但从未深刻体验过的死亡经历仍旧给她带来了深深的恐惧。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视线也变得模糊,汗水从身上的每一处毛孔剧烈地涌出,脑海中回荡着手环的提示音和扫描仪电机的扭转声,结已经接近昏迷。
但是想象中的剧痛和撕裂并没有到来,粘液小马在将他撞倒后却是穿过了她的身体,融入了她身后的地面之中。水波纹一样的粘液扩散开来,形成了一洼黑色的泥潭,泥潭并不深,即使是躺下的姿势,结的口鼻也能够暴露在空气中。
从死亡的威胁中脱离,结用前蹄将自己撑起,改变为坐姿。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要求自己保持冷静的状态。泥潭并不大,只要离开这近十米方圆的范围,她就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粘腻的黑泥从她的背后流下,贴着雨衣的皱褶滴落到黑色的泥潭中,甚至溅不起一丝涟漪。结尝试抬了抬腿,就好像是整个泥潭拉住她往下陷落,泥浆让她的腿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随着黑色泥潭的出现,半空中的粘液小马纷纷消失了,它们顺着脐带迅速分解,化作飘飞的粒子,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结并没有对此放松警惕,她隐隐地感觉这些东西并不会这么轻易得消亡。她艰难地迈出步伐,奥德卓克扫描仪不断发射着脉冲,探寻着这些粘液怪物的踪迹。
结从没有感到行走如此艰难,汗水已经快要在她的雨衣中蓄积起来,她需要稍稍休息,来补充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她距离泥潭的边缘晋升不到五米,胜利就在眼前。此时,泥潭却开始沸腾。
巨大的气泡从泥潭中鼓出,伴随着无数的小型漩涡和湍急的暗流。“噗!”一声水响,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泥潭中破水而出——正是粘液小马。随着第一只小马的出现,刚刚消失的小马们依次出现在了泥潭之中。它们只露出了上半身,似乎下半身已经和泥潭融为一体。泥浆组成的面部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深陷的眼窝,微微张开的嘴,以及不断从中流出的黑色粘液似乎彰显着它们的某种渴望。“吼——”一只粘液小马发出嘶吼,粘液从他的口中涌出。它在泥潭中游弋着扑向结,不像是一匹马,而更像是一条鱼。泥潭的粘稠并未给他造成任何形式的阻碍,反而是加快了它的移动速度。没有任何章法,全凭借着本能,像是着魔一般地向结冲去。
随着一匹粘液小马开始移动,所有的小马似乎感受到的某种召唤,以同样的疯狂姿态涌向结。它们迅速集结成为扭曲的浪潮,前方的粘液小马被压入泥潭之中,又从后方冒出,成为浪潮的顶端。此时,粘液小马的所有肢体都没有了分别,头颅和蹄子不分彼此地在浪潮中翻滚着,卷动着向结扑去,就好像是饥饿到发疯的野兽看到了弱小的猎物一般。
小马们低沉的吼声,夹杂着粘液的溅射声,裹挟着风冲到结的面前。那是一股腥臭味,一种混合着浓烈的咸味以及长时间曝晒产生的发酵味,被风包裹着直击结的面门。即便是隔着面罩,结也能清晰的感受到这种味道正在一拳一拳打击着她的鼻腔细胞,起先是浓烈的丑,然后迅速化作疼痛。她不能停,胜利就在眼前,这是她第一次与这样的时间雨斗争,但她已经没有撤退可言。
粘液小马抓住了结的踝部,撕扯着要将她拖入泥潭之中。力量像潮水一般一股一股施加到结的腿上,结双腿紧收,用后踢努力地挣脱着它们的束缚。双腿发力,蹬在粘液小马的胸口上,却好像踢进了泥潭。腿插入了它们的身体,但似乎没有从任何层面影响到他们的行动,反而让结难以动弹。
泥浆包裹住了结的后半身,冰凉而粘稠的触感带来的是令马毛骨悚然的恐惧。结已经不在乎了,她回头,看到粘液卷起遮天的巨浪。风在嘶吼,雷电的光照亮了巨浪之下结的脸庞,她只是平静的看着,看着这粘液的浪潮将她吞没。
黑色的粘液透不过任何光亮,结被它们层层包裹,雨衣在液体的压力下紧紧贴在皮毛上,面罩中的紧急维生系统开始运转,结的时间只剩下了几分钟,当面罩中的造氧物质消耗殆尽,她就面临着窒息的危险。
结有些想放弃,这场时间雨的难度大得超乎她的想象,恶心的粘液生物,怪异的泥浆,这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存在,并且这些物质还对她抱有极大的恶意。她从雨衣胸前的保险口袋里拿出一只一次性镇痛剂,这原本是用于应对野外难以快速愈合且影响行动力的伤害而准备的。结只需要简单地刺穿皮肤,按瘪药瓶,其中的药液就能迅速发挥作用,几乎抑制所有痛感。
面罩的维生时间还有三分钟,结感受到那些黑泥已经开始涌进雨衣的缝隙。她亲眼看到过这些黑色的泥水事实上是浓郁的开罗尔物质,一旦让它们攻破尼龙雨衣的最后防线,肢体局部快速坏死的疼痛也绝非她可以忍受的。
“终于要到这一步了吗?用我的死亡来跟你们同归于尽。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那边的时间雨农场……”结的心中一个个念头闪烁,最终定格在那场坎特洛特节点城的大爆炸上,“我死后也会变成那样的,带来毁灭的光吗?”结的意识渐渐涣散,捏住的镇痛剂也缓缓松开,或许沉眠也会起到镇痛的作用吧。
似乎在被什么拉扯着向前移动,好像在水面上滑行,风的声音,还有腐烂的腥气,怪异的感受让结的意识有所回归。“这是……怎么了?”周围仍旧是山谷中的景象,那一条河流依然在身边流淌,那团包裹住她的黑色泥浆已经远远地吊在她的身后,此时正变成散乱的泥水融入地面。但结也感受到此刻她正在一大片湖水之上滑行,一条黑色的丝带牵引着她向着远方飞驰,这湖水就像是贴在地面上的虚影,但身在其中却感受不到仿佛近在咫尺的土地。
越来越多的影子浮现出来,高耸如云的城堡、美轮美奂的歌剧院,乃至简单的二层小楼,可是此刻它们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恢宏,以断壁残垣的姿态在水中上下沉浮。“这是……时间雨前的建筑?”结喃喃自语,这些曾经只出现在过历史课本上的东西却一一浮现在她的眼前。在她的胸前,义眼也在打量着周围的世界,活跃度正在飞速上涨,这对它来说并不是陌生的世界,这是它曾经生活过的时代。虽然记忆早已在时间流逝中被消磨殆尽,但是熟悉的感觉仍然让它感到由衷的雀跃。
正在此时,牵引着她的绳子突然断开,她落在了一座高楼的楼顶。这座大楼已然倒塌,倾斜的楼体仅仅只有三分之一露出水面。生的希望又一次进入结的心中,让她重新拥有了挣扎的动力。“叶尔琳,报告身体及义眼各项参数。”
“指令接收,您的肾上腺激素水平较高,血糖水平降低,其他身体指标正常,经综合判断,您处于体力不支的状态,建议立刻进行休息。义眼活跃度较高,压力水平较高,有自体中毒的倾向,建议减少大幅度动作,以免导致失效。”叶尔琳忠实地履行着她的职责,呻吟从扬声器中传出。
“现在进行路线规划,有没有可以通过的水上路线?”第二条命令下达,结强压住自己的疲倦,让大脑变得冷静下来。
“警告,警告,检测到大型开罗尔物质团块,运动速度为五到二十米每秒,疑似开罗尔生命,请注意躲避。”回答结的却不是路线规划的结果,而是叶尔琳冰冷的警告。
“又来?”结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三番五次的冲击让她已经有些麻木,“奥德卓克扫描仪启动,强力扫描。”她丝毫不惧怕这个大型的开罗尔生命会发现自己,显然,它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视野中蓝色的光晕划过,勾勒出各个物体的轮廓,那个巨型团块也出现在其中。湖面本就已经是开罗尔物质的海洋,但在湖面之下,一个更高浓度的团块正直奔结而来。它大体呈现鱼型,在湖中高速穿梭,离结的位置正越来越近。
结迅速远离水面,挪动到整个楼体的正中间,如果对手是鱼的话,它在岸上必然只能任马宰割。“叶尔琳,切换扫描仪至脉冲模式,切换到开罗尔物质雷达,脉冲频率每秒一次。同时,进行路线规划,找到最适合奔跑的路线。”结的命令一条条下达,在叶尔琳的辅助下,所有的事务一件件安排妥当。
“目标预计在50秒后接近,路线规划完成,目前逃生成功率65%。”一条清晰的路线标注呈现在结的眼前,在需要进行特殊处理的地方还标注出了相应的动作。“请迅速进行逃生,目前逃生成功率62%!”一段段冰冷的播报让结的大脑变得越发冷静,逃生是一个技术活,不是一腔热血就可以完成的事情。
结开始奔跑,四蹄踏在时间雨形成的水洼中溅起一朵朵水花,雾气凝结在面罩上让她看不清前面的路,但是她没有办法停下,她只能做一件事——沿着制定好的路线向前奔跑。水中的废墟不断地被她甩到身后,汗水也在雨衣内不住地淌,她从没有尝试过跑得如此之快。
空间扭曲,一个身影出现在结的面前,而结已经无法停下。“小心,快闪开!”结将四肢向前伸直,尝试快速停下,但高速奔跑的动能却让她翻滚起来,向着那个身影撞去。“滋-滋-”像是空间被撕裂,那个身影又突兀消失,出现在了结的身后。
结终于停止了翻滚,强忍着剧痛站了起来,转过身望向那个挡路的身影。她仅仅披着一只红色的兜帽。那兜帽不是一般的东西,上面似乎装饰着某种宗教性质的花纹。兜帽在风中猎猎作响,缝隙之间露出底下她灰白色的皮毛。她没有看向结,而是背对着她看向她的身后。
“你要干什么,那边很危险,快走,跟着我!”结朝着她大喊,脚下则准备再次启动。
“目前逃生可能性为0%,对不起,我尽力了。”手环中的叶尔琳发出最后的叹息声,屏幕熄灭,停止了工作。
湖水中已经传来阵阵响声,水面开始振动,那只大鱼就要破水而出了。风仍旧在呼啸,在水面划出道道波纹。
一道鱼鳍出现在结的视线之中,接下来是脊背,仍旧是黑色的粘液作为主体,但与那些粘液小马相比,则多出了许多星星点点的金色颗粒——结晶化的开罗尔物质。它的鱼鳍呈现出半腐烂的状态,看不清血肉的轮廓,但是残缺的骨骼清晰可见。湖水被它分在两侧,高扬的浪花说明它正在以极高的速度接近。
“哗——”水的轰鸣声传来,这条大鱼跳跃飞起,从结的头顶飞过,这也让结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头巨大的鲸鱼,但具有显然的特异化的口器,数十根粘液触手从它的嘴里伸出,这些触手肌肉虬结,非常适合抓取和绞杀。触手的末端就是它用于进食的部位,开罗尔物质在这里聚集,构成了一层金黄色的外壳,外壳的中心是一根黑色的特殊触手,它并不粗壮,但是尖端有着专用的捕捉器官。
“这是,但是拉着我的那跟触手,它要吃掉我。那些粘液小马,是在为它寻找食物。”结感到一阵害怕,本以为是有小马救了她,谁知道原来是自己正在被吃的路上。
鱼飞跃到了结的头顶,大片的阴影将她笼罩,黑色的粘液滴在她的面罩上,画出一道道粘稠的痕迹。它嘴旁的一根根触手向结和她身后的身影电射而来,带起凌冽的风。
那个身影走上前来,兜帽被她单手拿下,扔在了风中,化作点点金色的颗粒。灰白色的鬃毛在风中飘扬,身子的一侧被开罗尔物质勾画出一道道不明意义的符文。
她高高跃起,双翼展开,站立在了那只鲸鱼的头顶。接着重重一踏,这只庞大的鲸鱼却重重砸在了地面上,黑色的血肉支离破碎。那些触手还想做一些挣扎,用力地抽打着周围漂浮的建筑,石料和钢材轻易地被击碎打断。
这些挣扎对于那个身影来说确实屠徒劳的,她一个俯冲便轻松躲过那些无意义的攻击,站在了那只鲸鱼的面前。左蹄前伸,金黄色的丝线从上面牵引而出,顺着鲸鱼的皮肤向它的尾部蔓延。
[indent="24.0pt"]当这些丝线交汇在鲸鱼的尾部之时,灰白色的身影把左蹄抬起,指向天空。鲸鱼缓缓浮空,金色的丝线缓缓分开,从头部开始,鲸鱼的身体缓缓被撕裂,黑色的粘液从裂缝之中倾泻而下,在湖面上捡起巨大的水花。剧烈的疼痛让它奋力地挣扎着,但是金色的丝线却像是紧紧抓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