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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期待您的《芬灵根的守灵夜》,同时诚挚地向您请教打字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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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后记

首先,从“序”一直到“终”,也就是参加征文的部分,全部基于虚构,包括“闰”一章的独白。玩了一些小把戏,从某种意义来说,“闰”与“终”中的“我”才是本文的主角。

这是我迄今为止写过的最复杂的作品,也是创作周期最长的作品。作为作者,我想我不便就作品本身再强聒不舍了。

在创作这篇作品的过程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与真正优秀的作者之间的差距,今后可能会更重视提升自己而非创作。

封面图由wombo art绘制。wombo art是一款AI绘图软件,我对此并不熟悉,因此AL提供了这幅图片,在此表达衷心的感谢。

章节中的插图则由6pen绘制,它同样是一款AI绘图软件,操作更为简洁。根据用户手册,这些图片的版权应该是归我的:ftemoji_flutteryay:

以下则是本文的灵感来源与一些必要的引用说明。


灵感来源(按相关性排序)

残雪《山上的小屋》

我爬上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

韩松《春到梁山》

山寨与水泊都消失了。梁山成了一片沙漠。

张枣《十月之水》《深秋的故事》

沿十月之水,你和她行走于一根断弦

她开口说江南如一棵树

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结果

Decibelles《就像发条》

据说写下这个故事不亚于创造奇迹。

(链接scp-wiki-cn.wikidot.com/the-vampyre-of-time-and-memory)

村上春树《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西山冈的另一边应该有镇子,有河流,有她和手风琴在图书馆等我归去。

音乐剧《吉屋出租》《致埃文汉森》

引用

《序》灰字引用《十月之水》

《春》灰字引用音乐剧《摇滚红与黑》

借火情节出自音乐剧《吉屋出租》

《秋》灰字引用李贺《官衔鼓》

《闰》灰字引用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闰》(其十三)

斜字引用张枣《此时此刻》

《春》灰字引用音乐剧《莫扎特!》

53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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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Wie wird man seinen schatten los

Wie sagt man seinem schicksal nein

Wie kriecht man aus der eignen haut

Wie kann man je ein andrer sein


有大概三四年的时间,我把自己藏进了图书馆。

“你叫什么名字?”许多次,有小马趴在窗上问我。

我的回答总是,我没有名字。然后我会再问一句,你们有看见依奇在小镇广场上吗?

他们便以一种见了鬼的眼神审视着我。

后来我就用木板封住了所有的窗户,主要是为了防寒。

冬季的离去并不干脆,冬春之交延续了三四年。


我待在图书馆里,常常就会情不自禁地回忆。我会回忆起老疯马,还有依奇,会想起那些珍贵的往事。但是我不会哭。我看着雪是化了又落,花是开了又谢,我们的世界蹭蹬在季节的狭缝里,不觉已春深。

每一天早上我都会告诫自己:不要想得太深,不要走到不该走的地方。不要踏入绳木森。不要去挖开已经埋葬的故事。不要照镜子。

我在上午读书,好的就抄下来。下午写东西,我想把自己的过去记下来,写给我自己看。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很多次我恍然间觉得,其实小镇与绳木森根本就不存在,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谵妄。我及时地更正了这种想法。

不要怀疑。

不要梦见江南。

我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然而还是忍不住回想起依奇的话。

你是谁?


我是谁?

有一天,我又一次在图书馆中散步,陈旧的走廊里黄埃漫漫,两侧挂有黄金时代的画作。它们一定曾经花枝招展、万驹瞻仰,如今却已蒙尘腐朽、光华不再。而我,鬼使神差地拍了拍其中一幅。

我看着那幅画是水一样地流淌下来,一蓬灰在地上匍匐,而面前脏兮兮的墙上,赫然是一扇门。

暗室之中别无他物,不过一张桌,一把椅,一面柜,一盏油灯。

我点了油灯,一股黑烟冲上来。我呛得咳出了泪水,原来桌上还有一封信,是老疯马的字迹。

是老疯马的字迹。

我感到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世界陡然打通,冷风呼呼地吹来。


亲爱的依奇:

我有一种预感,春天就要来了。你还在睡觉,我不想把你叫醒。

在埃奎斯陲亚这片土地,一切希望都在沉向死亡。我活得够久了,见证了三族的分裂、魔法的消亡。我跟着难民逃到了这里,又建起了这座图书馆。我想要保留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点。

与我一同到来的小马们都在我之前死去,而他们的后代也无意与我这个迂腐的糟老头子来往。春去秋来,我几乎活成了孤零零的一个。

后来他们把你推进了图书馆。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三年,这三年时间,成长了你也衰老了我,我知道,我注定会死在这个冬天。

你永远属于下一年,而我定格在这一年,这就很好了。

匆匆奉别。

你的老疯马。

另:柜子第二层最左边的一本书里夹了一封信,是我在绳木森里捡到的。那时它被一只破破烂烂的孔明灯挂着,而孔明灯被树枝挂着。看起来像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写的,我想,你会想要它的。


亲爱的依奇?可是……

我真的没有名字吗?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如果我是依奇,那她又是谁?

她的墓穴中,究竟是日夜吱喳的骨殖还是一片空无?

我的脊椎传来一阵恶寒,不能再想下去了。我在心中默念,不要照镜子,不要怀疑,不要梦见江南。

然而耳边依旧水声淙淙。

我折起这封信,拉开书柜的门。我哗哗地翻着《埃奎斯陲亚史第五卷:暮光时代》,一张皱巴巴的纸便轻飘飘地落下来。我抓住它,见稚拙的字迹写着:

亲爱的独角兽与飞马们,小马湾有你们的朋友,快来吧!

彩虹,云朵。星星。独角兽、飞马与陆马正围在一起吃野餐。

我觉得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情景。


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一闭上眼睛,我的眼前就浮现出那条清晰而且瘦弱的小径,它穿行在一片郁郁苍苍的植物之中就像是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原野。那天我独自一个,踏在这条熟悉的道路上,心中满是无以言说的企昐、胆怯与迷茫。

在我的面前是一条不是道路的道路,而在我的身后,小镇的一切正在我的颅中分崩离析、支离破碎。而我,只是划分现实与梦境的一枚棋子罢了。

当我深入森林,腐朽的绳索根根绷断,黄金时代的尸骨纷纷坠地;残雪继续融化,各自汇入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在溪水下方有草叶轻轻飘摇。我沿着小溪走,越走,就越相信在我的身后尾随着百般群鬼。我越走就越感到鬼影并没有恶意,没有危险,它们不过是一双双郑重其事的眼睛,目送着我为它们献祭新的成员。

我看见在我的前方有一只小马模糊的身影,她背着另一只小马苍老瘦弱的尸体蹒跚缓行。我想要追上她,怎么也追不上。

然后我意识到,一直以来追着我的鬼,正是我自己。

我注视着她拐上了另一条路,那条路的终点将是一个空空的墓穴。我站在原地等了好久,一直等到泪水也落到了地上。我依旧没能记起我在等谁,我想我等的那只小马永远也不会来了,于是我向前走去。

我头顶的枝条愈加茂密,终于遮住了阳光,夜晚仿佛已经来临。黑暗的丛林深处,寂无声响、阴冷砭骨。然而我的心中并无惊惧,并无犹疑,我沿着小溪一路向前,一路向前。

路的尽头是一座隐隐发光的湖泊。

我站在岸沿,蹲下来,向下望去。

湖面映出了我的脸,依奇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蹄子去触碰镜中的我。

我把湖中的小马一把拉了上来。

我看着她弯着腰咳嗽,吐出冰冷莹蓝的湖水。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站起来——这时已经面目一新、生机勃勃。

“你是谁?我叫依奇月虹,从绳木森小镇来的,你呢?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她在我的面前蹦蹦跳跳。

我说,我叫小紫。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但是你沿着小溪就能走出去了。你别急着走呀,我这还有一张给你的信呢。

在她一闪一闪的目光之中,我从鬃毛里抽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并把它展开来。

亲爱的独角兽与飞马们,小马湾有你们的朋友,快来吧!

我说,你想一想,在你小时候是不是捡到过一只漂亮的孔明灯?灯上是不是还系了一张纸条?你落在我这里了。

我把纸条递给了她。


在依奇月虹离开之前,我最后一次叫住了她。

她问我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想了一会,本来要说的都咽了回去。她永远属于下一年,而我定格在这一年,这就很好了。

“把我忘掉吧。”我说。

2,00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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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帝重光,年重时,七十二候回环推,天官玉琯灰剩飞。

今岁何长来岁迟,王母移桃献天子,羲氏和氏迂龙辔。


玻璃背后幽远的人

我摸不清你的性别

我指不出你在哪片经纬度

蠕袅,但我看过

你的哭,你的笑,你尖刀的讽刺

我还读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以下内容节选自《江南于我颅中》作者的日记与随笔,以作为《江南》一文的补充说明。为维持文体风格作出了一定修改。


四季是什么?

起初我是这样想的,四季是对地球公转周期的划分,它不过是一个自然科学概念罢了。然而这样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它只能说明划分,而不能说明为何如此划分。设若有一天,地球的气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或是我们的子孙终于要迈向没有无常气候的太空,我想我们依旧是用春夏秋冬的概念去切割时节的流逝。于是我意识到,春、夏、秋、冬在很大程度上同样是文化概念。

这其中最有趣的莫过于人与自然的耦合,以及整个过程的连续性。没有冬季的严寒就不会有春季的温暖,而没有温暖,春季就不会与生命的概念绑定。四季只能成为一个整体。抛弃任何一个季节或是任何一个层次都将使整个系统崩塌。

那么,四季会不会将轮回的概念深植于我们的脑中呢?


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我初三那年回家的故事。初中管得不严,没有晚自习。六点下课,出校门时一般就到了六点三十、四十。是冬天,所以天全部黑了下来,路的两旁点起了一排排黄色的街灯。路的左侧是一条江水,江水把月亮的光、路灯的光、汽车的光通通揉在一起。色彩与光影被浸得湿湿的黑黑的,我每天就是沿着这条江回家。

有那么几次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这条路几乎是空的。我骑着自行车出来,恍惚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存在,而如果我在这里摔倒,我也不会被别人发现。风从江上吹过来。

我一直骑,很快就到家了,故事讲完了。

……我就是觉得好像隧道。


你们都走得那么快,奔向迟暮。

只有我一个落在后面。

复杂的云给天空构建了纵深感,它们也压下来。


刷新。


我不记得上一条是在哪一天写下的。那是傍晚,我看着人群走出教室,向西走去,恰好迎着夕阳。后来我看见霞光铺满了教室之外,而且均匀地涂上了一层金黄。只有教室里雪白如纸,我觉得这样的景色太不真实了。金黄不断地风干,发红、发紫,最终隐入暗色的背景,而苍白的倒影已经投入其中。


有时候我会想起拔智齿的那天。十五多。智齿没长出来,所以是挖掉的,过程不忍卒说。出医院时在下雨,中考前我是这样形容的:骨屑漫天飞舞。

你想象一下你躺在冰凉的床上,死命地张着嘴,然后别人拿着锤子敲,拿着骨刀钻。躁声很大,嗡嗡嗡的,会耳鸣。骨刀转起来应该会发热,因为有焦味,并且有水流下来冷却。血水是酸的。我死命地张着嘴,所以它们会流进喉咙,我努力扼止呕吐的冲动,因为骨刀还在转,举手又好麻烦。

对了,我睁眼时会看见无数颗粒雾一样扬出我的口腔,不晓得是骨屑还是液滴还是兼而有之。


江南于我颅中。

我想到这个标题时正在刷牙,手一抖牙刷撇到了脸上。抬起头看见镜中有自己蓬乱的头发、发红的双眼以及苍白的脸色,嘴角一抹牙膏沫。

我想象了一个非常肤浅并且悲惨的故事来搭配这个标题,一个女孩为了逃脱童年的阴影,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名为江南的家。

……然后我爬上床睡觉,并且迅速入梦,梦见了一片羊水一般萌动的黑暗,再之后,就醒了。

我很少做梦。


小学时我真的很喜欢撑着栏杆向下望。到了六年级事情就发生了一些变化,我跟同学说,我要跳楼,同学告诉了妈妈,而同学的妈妈告诉了我的妈妈,并且劝她不要给孩子太多压力。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比较胆小。

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吧,我爸说要锻炼我的胆量,去游乐园。死也不去鬼屋。过山车倒是被工作人员拦下来。大转盘下来腿都是软的。还有个叫青蛙跳,我不敢去。阿姨告诉我,只给十岁以下小朋友玩。

所以我就不必像某些人建议的那样,把美工刀什么的藏起来。说真的,你见过用指甲割腕的吗?


刷新。


其实也不叫割腕,最多是抓破了皮然后留了一大堆红色的长条,好吧,看起来可能更有冲击力些。当时都开始穿短袖了,我有点忐忑,然后发现没人看到,所以就放心了。

半年了还有痕迹。


不敢想死,主要是一种发泄。你生气的时候应该也会想丢点东西吧。

所以问题在于,为什么想要发泄。


小时候我是一个特别爱思考的人,一直延续到初三。

我几乎在强迫自己解释一切。解释每一条定理,每一场战争。为每一个热点事件划定责任:你,主要责任;你,全责;还有你,百分之三十的责任。我一直纠结着,我的观点中不中肯?正不正确?

可是我为什么要去做那个铁面无私的裁判呢?

为什么呢?


幼儿园的时候中午睡不着觉,被老师抱到了别的班。当时是打地铺,怎么过去的真记不清,大概是席子一卷?

我就记得我在那个班哭了好久,不敢出声。后来那个班的老师醒了,叫我回去。

你想象一下,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满脑都是泪水。她趴在席子上,席子趴在地上。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揪着席子匍匐前进,想着怎么和老师解释。


最接近死亡的应该是初三上学期。初三应该被分清楚,上学期是刀,下学期是碎掉之后成了刀。总之是在下午上课时沿着江一路走去学校,绞着手,哭得晕晕乎乎,想着要不然跳下去得了。

那条路的人行横道,栏杆外十米以下是江岸。

那天破天荒地睡了午觉,午后去学校就这样了。过了最后一个路口突然就冷静下来,擦掉眼泪然后揉脸揉眼睛。可能是因为没睡醒。


细化的创作过程是很痛苦的。

我一直在酝酿一个比喻,区分灵感迸发的瞬间与写下一行行文字的日日夜夜。

可能就像怀孕?

而且还吐。


手。

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选择这个部分。用膝盖顶在桌子上,用燕尾夹去夹,用指甲划。想不明白为什么。


刷新。

没有新消息。

更严重的痛苦在于自己的冷嘲热讽,你把自己的价值寄托在别人的茶余饭后,那么理所应当就要做好做垃圾的准备。你是谁?篾片吗?

问题在于落差。你发了消息并为之惴惴不安,然后发现根本没有人看。于是开启了另一种不安。你发现你根本找不到一个让你继续存在的理由。


上课会睡着。几乎不是我能控制的。头晕。有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再一睁眼就是十分钟之后。很多时候一整天都是睡过去的。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熬夜吧,于是改了作息,回家直接倒在床上,睡足八小时。

你想象一下因为坐着低头睡着扭到脖子。

如果你觉得命太长了不会过,那我建议学学我,多睡睡。我曾经连着一个月每天睡足十二个小时。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一半。


对,还有脖子。一扭头就能听见一串声响,有的像击打,有的像磨蚀,有的像错位。


所以我写《江南于我颅中》是想要表达什么?

我写了好久好久。去年冬天就想到了这个标题。推倒重来过三四次,塞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四季到底象征着什么,依奇为什么死,“我”到底又属于哪个世界。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创作,我是在猜谜。


我讨厌我自己,然而存在的我通过替代曾经的我谋杀了可能存在的我,千千万万次。

我想象千千万万具可能存在的我的尸体堆在我的身后。


有一位物理学家叫玻尔玆曼,他从统计概念出发阐释了热力学第二定律。也许可以这样表述:一切封闭热系统都会沿着熵的方向前进,直到达到热平衡状态。封闭系统天生地走向无序。

我们可不可以把它拓宽来,如果自然的四季能够创造人文的四季,那么物理原理会不会同样约束着我们人本身?

一个封闭的人会怎样?

一个封闭的文明会怎样?


用指甲划破手腕那天晚上哭到一点,然后睡觉。做了一晚上的梦。

我梦见我站在那栋楼的四楼,望向五层之下。风吹到我的脸上,我有点怕了,我想要下楼。

然后,我还来不及思考,就看着自己蹬着栏杆,向外一跳。

大地迎面扑来,在我跳出栏杆的那一瞬间,我的整个身体感到一阵利落干脆的震撼,一声轰鸣在我的颅中回响。

我感到身边的一切都在黑下来,隐约间有人围过来。我想解释一下,我不是想跳楼,我只是想着下楼然后就不小心下来了。但是说不出话。

醒来之后我还是觉得脑子嗡嗡响,像是被摔懵了。我不敢确定自己已经醒来。


就写到这里吧。

今天是二○二二年四月十四日,我的十六岁生日。

一年以前,我如愿考上了市重点。现在我在为考上大学担忧。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有时候我知道我是。

有时候我会抱着平板看桌面。从头翻到尾再翻回来。有时候我会把被拦截的广告一条一条点开来。在通过外界观察自己的过程中,我觉得我存在。

有时候我觉得其实我很幸福。


我对古代中国的理解就是,高度内向的文明。

重视文治,重视修心。

在改变自然之前先改变自己,让自己适应。


能不能将之定义为封闭?

玻尔兹曼在六十二岁那年去杜伊诺度假,用窗帘吊死了自己。亲近的人都能看出他有严重的抑郁与自杀倾向,情绪涨落无常。以现代的观点看来,很像是躁郁症。可能也能理解为熵增吧。


最后再说回来。

四季。

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一生已经展示在了我的面前,铁轨般的一览无余。反抗不能创造新的道路,只会脱轨。我不知道哪一项更糟。

可能就像赌气吧。我就想看看明天会不会突然下雪,哪怕今天还是四十度。我就想看看明天会不会发生奇迹。哪怕只是一点点小惊喜……

但是那个向四季开战的小马已经死了,被镇民烧死的。四季不会崩溃,时序流转如常,而“我”也已经发现自己不过是庄周梦蝶。总是要回去的,回江南。

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写。

想出标题时是在冬天,现在已经入秋了。这篇小说历经了四场季节的摧残,还是这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有时候我看得好气,想要一口气删掉。有时候我想着就这样吧。在这样的反反复复之中,我竟然一直写到了这里,要定下一个结局了。

起初我想写一个纯粹的悲剧。可现在,也许一年的确能改变一些东西。我下不去笔,我不忍心。

那么加一点点希望,一点点天马行空,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写。


我点下了发表键。

3,40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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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江南正在自焚。


雪花一片片转得昏花,霜结在窗子上。我哈了一口雾,悄悄地缩回图书馆。眼镜片一下子白了,我一边擦着,一边走。潮湿的地板吱吱地叫唤着,我坐到了床边。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你了。”我终于选择开口,依奇还在睡着。我小声地讲,“我一次又一次地梦见你的死去。我好怕,真的。在我面前的真的是你吗?如果我此刻眨眼,下一秒你到底还存不存在?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像是走在一连串房间里,我一次又一次地开门,每一次都不知道门的背后究竟有些什么。”

“可是开门与否并不由我决定,我可以选择向前或是后退、高蹈或是匍匐,可是说回来,我不过是机械地应对那些纷至沓来的可能性罢了。你在我的梦里死了多少次了?十次,还是一百次?我已经数不清了。我连自己的梦都决定不了,甚至还被它们切得支离破碎。你的死亡,还有江南,还有人。入冬以来没有哪个晚上我不在做梦,有时候我睁着眼,梦却从脑后漫过来,潮湿、冰冷,脔割了我面前原有的景物。有时候我是小紫。有时候我是一个江南的孩子。可我到底是谁?我好怕有哪一天,我又一次做了噩梦,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直到血从嘴角淌下来,才发现那其实并不是梦,而你的尸体在我的怀抱里——就像我千万次梦见的那样,开出湿润的花。我怕的就是这个;又在下雪。”

我闭住了嘴,紧张地环顾四周。雪花使我联想到自己的童年。

好好好,我喜欢趴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踮起脚来,然后重心上移,把胸腹压到锃亮的栏杆上,这样一来两脚就离地了。那时候我还没戴眼镜,从未有过眼镜脱落之虞,便自由自在地把头探出去,向下望。小学时我们的操场并不怡人,地面由一块块巴掌大的碎石拼凑,毫不夸张地讲,野草苔藓从缝里一股一股地喷出来,所以我向下望时,入眼的是墨绿在缝合青白,一种纯粹的清晰的不掺杂任何疑义的形象。

我喜欢清晰的形象,这也是我喜欢绳木森的原因之一。我喜欢踏雪的声音,喜欢回过头去看自己所遗留的一行足印。那几乎像是印章,像是烙铁,旗帜鲜明。我走在童年的残渣之上,每一步都踏着我踏过的土地,而我的终点也就是童年的终点。

眼睛坏掉是在初三的时候。我从教学楼里出来,颅中有嗡嗡的杀伐之声;我望向阴云密布一片肃穆的校园,视线已经模糊,并以此将纷繁复杂的凝炼成一团团色彩各异水雾,恰似一滴滴泪珠。我抬手揉眼,没有眼泪,视野茫然依旧。我试图去猜测,这是否意味着近视,同时也深切地体悟到其中精妙的隐喻意义,即使我既说不出喻体的本体也说不出走出教学楼之前都发生了什么。这份夕阳时分的茫然从此便伴随了我。

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讲过,我的眼镜是老疯马亲手磨的,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那个夜晚,潮湿得就像是野兽光滑的皮毛,我所能看见的惟有油灯所呈现的温融光晕,以及一片薄薄的白光。我听,磨镜的声音出于某种我无法知晓的缘由显得清脆如镜片,我又想起那句箴言,我梦见的梦梦见了我所属于的世界。童年的漫长退化为弹指一瞬,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终点。我一屁股坐下来,抬起头,远处是一只难以辨认的雌驹,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独自背着老疯马的尸体,一步又一步艰难地走来。当她走到我的面前时我终于看清了她,却是依奇的脸。我想要说话,可是眼前一黑,再一次睁眼时面前只有一座无字墓碑,可是上面应该要有些什么的。上面应该要有些什么的,比如名字,比如纪念的话。我伸出蹄子,我看着它们是如何地触碰着石碑,触碰着冻土。

初三,十五岁。十五岁是最好的年龄你明白吗?小一岁太幼稚,大一岁身体就变成了监狱。我会独自一个人坐在塑胶跑道上,撕碎了柳叶并且用指关节去磕塑胶颗粒,直到破掉。我会站在空无一人的足球场中央被风溺毙,千疮百孔。我也隐隐约约品尝到了这样的苦涩事实,我明白我是活不太久的。可是我的心中并无恐惧与哀恸、焦虑与愤懑,我只是伸出双手,试图去挖最后一勺十五岁的风。

我所挖到的是坚韧的冻土,鲜血流淌在其表面并且冻住,在我的视野中它却是洋溢开来。是我的。我深吸一口气,以一种陌生的平静与沉着,不断扩大着挖掘的范围。我挖,我挖,由浅入深,把沾着黑血的土块堆在坑外,直到土坑的深度已经到了我的颈间。然后我开始四面摸索、寻拣,我直到此时才承认,这样的场景早在意料之中。什么都没有。没有遗骨或是毛发,也找不到任何老疯马存在过的证据。

我大口喘着粗气,在大雨之中奔跑。我本可以撑一支格子伞漫步其中,去感受空中迸裂的雨珠是如何将它们的残肢甩到我的脸上,然而我却选择丢掉雨伞奔跑,即使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湿淋淋的江面上有弦乐之声。

我试图哭喊,但有谁抱住了我。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跳起来,想要逃走,然而最终我是顺从地随之爬起,从墓穴里上来,倒在雪上。我开始抽泣,如果墓穴是空的,那么还有什么也可以是空的,我吗?我被提起来,一道轻微的痛横亘肋间,我想吐,但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触觉继续蔓延,一圈一圈。背后是粗糙的感觉,树皮。我低下头,是一根绳子,松松地绕着将我绑在树上,耳后我听见依奇的声音,我终于知道绳木森名字的来源了,他们在追我,我必须走。原来是依奇呀。我长舒一口气,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却浅浅一笑,不要来找我。而后便决绝地扭头。

不要来找我。我在便利贴上记下最后一笔,把手机手表全部丢在桌上。然后我就推开了厚重的防盗门,它承载了我过去十六年的悲欢,而我只是顺手一带,将它合在身后。咣当一声巨响,我匆匆下楼,出小区,月亮是一面悬向南方的镜子。

我看着大雪纷飞,而伊奇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这一片纯白之中,在那一瞬间我醒了,“回来!”我对着她消失的方向喊着,而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缓步伐,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一切都迷失于这场严冬。我想哭,这时才发现先前流下的眼泪已经在脸上冻成了一条条冰棱,我吐着气,冷风不停地灌进嘴里。然后,我才开始冷静下来。

我在爬一栋楼。楼梯间里只有水泥,水泥墙壁、水泥台阶,灰蒙蒙的色调极为贴切地为这一天奠定了枯燥的基调;从小学起我就很少上体育课,现在几乎是每爬一层都要停下来歇一口气,犹豫一会儿究竟还要不要向上爬。五楼肯定是不成的,那么八楼呢?十楼呢?十五楼呢?十六楼呢?

我回想起依奇的话,四季就是一个大大的圆圈。又是在冬季,又是被树困住。绳子并不太紧,然而被捆在树上,终究逃不脱。我试着用角刺绳子,够不到,角度也并非我的颈椎所能承受。然后我的角就碰在了树上;我试探着蹭了蹭,松脆的树皮碎屑落下来。

我需要一把刀。窗子外雨下得大,噼哩啪拉地浇下来,寒意陡生。灯火也浇得迷离,很难看得清东西。在这样的时候,全世界都停住了脚步,仿佛只有这样一个小房间是真实存在的。这种虚伪的安全感总是需要寒意衬托,然而它使人心满意足,所以我并不打算破坏这一微妙张力的平衡。

我尖叫一声,然后用角去刺树,一下又一下。脑子被撞得痛,又晕晕乎乎的。我不明白,是树真的开始摇晃,还是我的头晕作祟。

……正如此时我已经分不清楚我究竟是在爬楼,还是在找刀,抑或只是如千万次过往经验一样,在雨中奔跑。

江南于我,我于江南。

仿佛是童年的回忆再现,我目睹了树的倾圮,树叶也横尸而落,一捧捧、一簇簇,仿佛是彩蝶在我的身侧盘旋。我把耳畔的纷纷纭纭落在脑后,蹒跚地迟缓地走在雪地之中,面前是三行零乱的印记,只有一行归我。一道坦途直至小镇,我看见了路的尽头有火焰的剪影,摇曳着、洋溢着。我感觉到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说不出话。

我十分冷静地靠近了那团火焰,并且看清楚了一切。

死去的依奇在燃烧。

我想起来一句话,依奇说过,镇上的小马不喜欢她。

我瘫坐在火堆的前面。

然后我看见,江南正在自焚。

我看着朱红的火焰舔舐一幅幅画卷,宣纸皱缩着折叠并碳化为黑色,它们烧灼的音韵是那样的和谐宛转,在我的身侧汇成了一条河流而河流早已在烈火中沸腾、蒸干,水雾丝丝升起,轻舟缓缓下坠。河床之上,我所熟悉的江南已经崩解,就像是一场梦的消散。纤细的树、层叠的楼,深巷、道路都在这场大火中哀嚎而且扭曲,灰烬一把一把地扑下来,火粉喧天,热光灼目,原来这些一度鲜明的形象都像是剪纸一般单薄,仿若一场戏在迫不及待地拉下帷幕。我分不清淹没半城的哭声究竟来自何方。我诚惶诚恐地向四周望去,才发现到处都是火苗,它像是一条长蛇死死地缠绕了江南,辛辣的勒痕生出红瘢;它像是一池清水哗哗地淹没了江南,千钧的重负压在长街广厦;它像是一张罗网无言间捕捉了江南,使之永世无法逃离自己的宿命;它像是一团树根吮吸了江南,使它的尸体干瘪发黑;它撕咬着腐蚀着冲洗着终结着江南的欢欣与苦闷、怡逸与无趣,以及我在过去十六次四季轮回中所遗留的石中火、隙中驹、梦中身,我的泪水我的颤抖我的漫不经心。

以及我的最后一次表演。

泪水从脸庞涓滴而下,在抽搐之中我拉开了最后一道口子,我看见钢之色隐入血之形,洋溢的灰色的鲜血在刀面破碎而且袅蠕,钢铁特有的寒意遭到了亵渎;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感到我的腹腔正在呕吐、十二指肠寸寸迸裂并且拖在身后,我走不动,痛苦的电信号之于中央杏仁核正如海啸之于矮堤,我的知觉一砖一瓦地崩碎,那么好,我走,最后一刀,直到内脏如团团灯火悠悠滚落——落向天空,也包含了泪水与汗液,我仰头看着一片茫昧的夜幕,云与灯光穿针引线,缝合一块块腐烂的昏黄,而且在流动的风中被吹垮,晕散,沉落在我费尽心机爬上的二十三楼之上,我试图品味这一刻,试图去感受与理解下坠的体验,一些没有人能够向你讲述的珍贵细节,譬如头发是如何散开来衣物是如何旗帜般飘扬,然而一无所获,大地就猝然从脑后一掌拍来,我想象我的骨骼是如何折断并刺破我的皮肤我的肌肉我的内脏与大脑皮层,冲击将鲜血也撞起来,然而我所感受到的无非是一声嗡鸣,一粒螺丝钉掉在地板上——訇然奏起一支交响乐,乐声将我自下而上渐次淹没,耳膜在水流的冲击下反复轰鸣,我吐出晶莹的泡泡。水面上方的世界一点一点地飞升,我想起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曾经有一个孩子在其中奔跑直至来到一条桥梁,在那里她屏住呼吸迈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大步,而此时此刻——她正在独自下沉。

她沉向宁静祥和的晦暗深渊,沉向她所无法逃离的束缚与重压。她过往的一生此刻都在她的眼前一幕一幕地闪过,她却不愿去看,兀自选择做梦,梦见一个她想梦见的梦;她还在下沉,沉向河床并将之穿透——她便看见了另一个江南,那是一个纯粹的江南,青砖黛瓦,纸扇布衣。她试图让自己相信自己正流连其间,然而她的错误幼稚得可笑,因为她遗留的回忆太多而想象力又太匮乏,以至于她走过的每一条街都有历史的幽魂徘徊,时时刻刻地提醒她梦境虚假的本质,可她做梦并不是为了生,而是为了补全自我缺失的一块,任何虚构的泄露都将使这一过程枉然无功,她便毅然决定再一次穿透河床——她精心布置着这个精妙的世界,把视野框死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再切碎茁壮成长的因果,把时序的推移也扭成一个大大的圆圈,她沉迷其中不愿醒来,即使自己潜意识里早已知晓,在完美的虚构中找不到缺失的自我——她还在下沉,此刻她就是芝诺的龟,以微分伪装不朽,躲避那终将降临的相遇,她绝望地吐出最后的一个泡泡,那在我的眼中是那么灿烂那么明媚,仿佛整个世界的光明都被映射在里面:赤金、朱红,相互缭绕着烟煴着啮食着,终于放射出一片绚丽的气流,一切灼热的物质都绽放出来,染黑了原本洁白如空无的积雪,我大口大口地哭着,面前是一片残余的火,尸体已经成灰,火苗渐渐熄灭,直到这洁白的世界只剩下一个墨绿的,小小的圆点。

我的依奇此刻在天、在地,在天地之间飒飒飘落的灰色雪花,我于是抱起焦黑的滚烫的骨殖,生怕把她抱碎了,踉踉跄跄,走出了林中第五行最深的烙印,终于将她轻轻地放在祼露的墓穴中,把墓旁的土堆推倒以将她覆盖。

然后,我倒在雪中,企盼着冻死在这场寒冬之中。

依奇在我耳后说道,绳木森的名字来源于树枝上时常发现的绳索。小镇里许多小马会毫无征兆地踏入森林,将自己挂在某棵树上。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猜不出自己生命的谜语。

我用了好久才意识到,我不会死,因为我注定去猜出我这一生最大的谜语:

伊奇月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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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君翠发芦花色,独共南山守中国。


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外面的一切都变成了橙黄色。

我走出门,感到天地世间一片苍凉,仿佛是一层烧融的黄金纷纷地降落,蒸发、吸纳。只有一大片橙黄,而且浓郁,厚重。绿色的树,蓝色的天,现在都是一片沉沉的昏黄。我环顾四周,感到屋内屋外已有隔世之感,感到向来完美纯粹的现实出现了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缝。

“秋天到了。”身后有声音传来。

我转过身,我不知道依奇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敢说她究竟有没有睡着过。


依奇把一张地图摊在了桌上。我凑过去看,密密匝匝的绿色粉色包围着两个小岛。我很快认出来,那个大些的正是我们的小镇。而在小镇的上方,一粒小小的灰白的,像一只眼睛。

“那是哪里?”我问道。

她说,她知道怎么逃出四季了。

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在那里:一粒小小的灰白的,像一个弹孔。


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一闭上眼睛,我的眼前就浮现出那条清晰而且瘦弱的小径,它穿行在一片郁郁苍苍的植物之中就像是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原野。那天我跟在依奇的身后,踏在这条陌生的道路上,心中满是无以言说的企昐、胆怯与迷茫。

在我的面前是一条不是道路的道路,而在我的身后,小镇的一切正在我的颅中分崩离析、支离破碎。而我,只是划分现实与梦境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问依奇,在那里究竟有什么。依奇说,钟。

依奇说,那是一只很大、很大的钟,就是它在控制着四季呀。等到时针也不转了,四季也就消失了。

我就去想象这么一只珠圆玉润的钟,我就闭上了双眼。

谁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闹鬼的传闻呢?

我一闭上眼晴,就看见羊水一般萌动的黑暗,宽广得没有边际而且一片空无。然后是一棵树。这是一棵很纤细的树,树干发青且生涩,挺直且湿润,枝丫像血管一样发散开来。然后一条河流从树旁流过。它就是时间本身,一刻不停地流淌着消逝着,它流得多么和缓温顺,又和谐。我看着它然后时间也流走了,于是树在开花、结果,我眼前的景色生长得宽广且迢递。

纷纷飞起的斑斑红色之中,我沉沉睡去。


一只鸟吱呀叫一声,我看着它扑棱着翅膀就飞走了。是纸飞机飞到了它的身边,把它吓跑了。我向下望,视野被建筑物的外墙直勾勾地切下去,一直通到五层楼之下的灰色地面。此时还是清晨,钢蓝色的水雾浮在我与地面之间,像是一张床。好无聊,好无聊,我就把折好的纸飞机一支支飞出去,看它们飞行的样子。翅膀方正的“天空之王”颤颤巍巍地滑过去,老古板的“猎鹰”却是一仰头就向下俯。我想,应该是我折错了哪里,比如翼尾翘得太过了。这种飞机不大需要升降舵的。

总之飞机已经飞走,我也追不回来。于是我打了个哈欠,又折下一只“天空之王”。封头需要用燕尾夹夹一会,本来机翼也要上夹板,可是手上没有,就算了吧。

我于是把它立在身侧,开始俯视这座学校。

我觉得楼下的空地好窄,它被四栋楼方方正正地围起来,就像一座井。井底的孩子抬起头去望天空。由于水雾和角度的关系,他们是望不到星星的。这是一座四层的楼,天台到地面就是四层,可是楼围起来的井底还要低下去一层,所以到那里就是五层的高度。由于狭窄显得要更深。角度自然更窄。

我想知道,这个窄窄的坑里都会积蓄些什么东西。

我取下燕尾夹时十分满意,机头坚硬而且密实,不需要去担心它会在空中散开来,挡风。我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抓住了飞机的脊椎,准备飞出去。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他喊的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那是自然。我没有名字。

我吞吞吐吐地转过身来,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中年男子。我听着他继续惊恐地喊着:

“你坐在天台上干什么?”

我笑了笑,然后就转过身去。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异常冷静地松手,把最后一只“天空之王”飞了出去。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它飞得最好的一次,从容不迫、懵懵懂懂。我一直盯着它,直到它撞在对面的墙上,就像是鱼入罗网。

然后,我才慢条斯理地从栏杆上爬下来。


一只鸟吱呀叫一声,我看着它扑棱着翅膀就飞走了。白花花的太阳流到它的翅膀上,又都溅起来,最后到处都是。我躲在树荫底下,热腾腾的马路上有晒死的小青蛙,咕——呱,咕——呱,现在被车轮轧得扁扁的,挨在地上。我盯着它入了神。

我从树荫底下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我骑着自行车上了路,饶有兴味地看着两旁烧焦的树,那些树有着漆黑的皮,瘦瘐的肢,没有眼睛。路上的车不叫,人不吼,大家都是哑巴,可是色彩与光线却是漫过了我的头顶。

我一路骑到桥边,看着晚风是如何地撕碎江面,江面是如何地撕碎城市,即使只是倒影。我想要上桥,把自行车踢到一边。我要扶着栏杆对江里的鱼大喊,喊什么早就想好了,只不过是忘了而已。我要对着来来往往的汽车们又哭又笑,我想。

所以我就一直把自行车停在桥边,思考、犹豫,是骑回家还是一路狂蹬,骑进土里。


一只鸟吱呀叫一声,我看着它扑棱着翅膀就飞走了。已经入夜了,昏黄的街灯立在雾里,像一只只仙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人行横道上。我明白我打碎了一些东西。谁会想到在凌晨三点会有一个高中生蹲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呢?可是我打碎的东西显然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样坚牢。我发现,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机械降神并不存在。


一只鸟吱呀叫一声,我看着它扑棱着翅膀就飞走了。

我躺在一座森林里,好像是睡了一百年一样疲倦。有什么东西一蓬蓬地填在我的颅中,我可能是另一个我。视线模糊,四肢酸软,脑子也懵懂如初生伊始。于是我用了好久才发现,是依奇摇醒的我。

我并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

当我睁开双眼,首先闯进视野的,是高耸入云的一根时针。我不知道它的钟面在哪里。密密匝匝的丛林之中,时针好高、好高,一直通到天空的尽头,我看不到它的尖尖。我分不清它的材质,在它的腰间有朵朵粉色的云匆匆滑过。梦一样的蓝色光辉从它的边缘泛起。恍惚之间,我觉得它在转,整个世界就随之颠倒。我只能揪紧草地,生怕自己会摔进天空。

依奇淡淡地说,我们到了,这就是那只很大、很大的钟呀。

我却听不出她的话语中有丝毫的欣喜。

她继续讲,依奇,你刚刚有梦见了江南,对吧?

我点点头,想要说一说那些奇怪的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平静充斥其间。可是依奇没有让我接着说下去。她说,现在我们要让这座钟停转。

只需要停下它,我们就可以逃出四季。

我问,你要怎么把它停下来?

她说,我不能让它停下来。能让它停下来的,只有你。你看,就在时针的底部,那里有一只乳燕,你把它抓住,事就成了。

我沉默了好久好久。

“依奇,你指着的方向明明什么都没有呀。”我说。


依奇抓住了那只乳燕,把它捧在蹄子上,一直捧到了我的脸上。

我只能看见一只独角兽把蹄子拍在我的面前。

我看着依奇的表情从急切一拃拃地变质。失望,然后冷漠。厌恶。

她看我就像是……在看某种恶心的物件。我听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

“你是谁?”

我不自觉地往后退,撞在了时针的基座上。好凉。依奇步步紧逼,而我如土委地,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颅。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身处局中?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身陷囹圄?你一次又一次地梦见江南,可江南也在一次次尝试梦见你,于是你的梦梦见了你所不属于的世界,我知道这便是这一切的滥觞,疑问叫泉水承也承不起。而我,我又是谁?为什么我会走进那座图书馆?为什么我会在那里遇见你,会在那里住下来?我的命运为什么流淌得如此舒缓?你身后的影子又是谁,为什么偏偏是我叫做依奇,成为依奇?

我直到现在才发现:你能够逃出四季,是因为你不属于四季。

依奇说完最后一个字,便陷入了无可名说的沉默。我们在时针下坐到日落,时针仿佛就是我所身处的世界的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疤。


这场轰轰烈烈而且莫名其妙的远征死得干干净净。回到小镇之后,我们都心有灵犀地闭口不谈这段记忆。我们继续讲着她的四季,我的江南。

然而我明白,我与她之间已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秋季结束的那一天,我陪依奇去看绳木森。她用了好久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绳木森为什么叫绳木森呢?”

一夜之间,一切都成了解不开的谜语。

后来她又自言自语道,今年冬天的雪,怕是早早地就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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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云走钢丝。


这天,依奇告诉我说,她要搬进图书馆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还是那句话,镇上的小马不喜欢她。

我没有再问她这是为什么,我知道,她要改变这一切。

一个下午我都在收拾房间。


春天是这样一种东西:尚未开始就结束了。确切来说,它在你发现之前就已经开始。有点绕,你懂我意思就好。


下着大雨。

雨水从每一个方向喷涌而来,在天上是乱麻,在地上就裹挟着野草碎叶,含一口夕阳的色彩。它们萧萧的声音好痛、好痛,胃被泡到发白,一叶肺也在吐泡泡。在这样的日子里你什么都做不了,森林是危险的,小镇是空寂的,图书馆是闷热的,蒸锅一样的白气之中连书页也会泡皱。可是到了晚上又有雷声,轰隆轰隆。没有窗户,你觉得这座小小的建筑正在被摇撼着。寒意也莫名从地面生长。图书馆里只有一床冬天睡的旧棉被,所以夏季的寒冷适合一个人蜷成一团,冷掉后背与四肢来温暖头颅和心。

我用了好久才发现是房子漏风。在窗户与天花板咬合的地方,冷风呜呜地钻进来。

蜡烛灭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发呆。脑子里只有嘈杂的雨声。蜡烛还剩半截,我冷,我怕黑。

然后我敲响了一间房间的门,嗒、嗒嗒。


依奇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一心一意地捧起一支纤细的白色蜡烛,即使在这昏暗的烛光之中它的色彩依然是那么纯粹而且单薄,我把两只蹄举在胸前擎着它,就好像是在抱着某种脆弱而且珍贵的物件。我知道它原本可以火热可以闪亮,但它现在只不过是安静地乖巧地顺从地、无知无觉地躺在我的怀里。我抬起头看着依奇,带着怯懦带着谦卑带着我的语焉不详,就像是一个孩子、一个瘦小害羞的孩子在雨中撑着伞,不敢再走哪怕一步。有那么一刹那我感到依奇的眼神近乎怜悯近乎哀悼,但下一秒就再次涣散。我想象自己是一只摔进泥滩的天使,以虔诚的姿态把蜡烛摆出来去乞求神灵的火种,然后想到一半就觉得傻,怎么会有人胡思乱想到了这个地步。于是我的头颅一点一点地冷下来静下来寂寞下来,终于像这座房间一样平和而且节制,我张开嘴巴,感到自己的唇齿绽开了一条谷,感觉像是在开一朵花,我于是又沉迷地忘我地自作多情地开始结果,眼睁睁地看着新结的果实是如何地抛出去,飞成四个字的样子:

“我来借火。”

依奇说,你的蜡烛灭了,我的蜡烛还在烧,所以你来向我借火。

我点点头。

我看着她飞身下床,抓起柜上那支鲜红的烛。我看着她向我走来,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她扶着红烛,用烛身末端那只向上飞逃的火焰艰难地靠近我那冰冷的烛芯。

好了,她总结道。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还有什么事吗?她问道。

我的火又灭了。我平平地说。

依奇歪了歪头。是不是谁的叹息吹灭了它呢?

我冷冷地说,夏风一定有很多遗憾。

她又一次扶起红烛来给我送火。我说,这个夏天不像夏天,又是风吹又是雨打,几乎有凉意。依奇点头,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把这种日子叫做夏天。又是下雨……哼,更是没剩下哪怕一个听众。我尝出了她的焦躁与气恼,又深深地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失落。

依奇说: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在忽略夏季呢?

我木然,然后蹄子一阵焦痛,从一点漫溢开来,而且像一只爪子抓。我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看着点着的白烛滚到地上,噗的一声灭了。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摇曳的红焰,而且薄得像纸。

是一滴融化的蜡滴在我的蹄子上。我撕下来,酥麻的痛感继续盘桓,但现在重要的是那枝白烛:我蹲下来去捡,然后宣告:

“我的芯断了。”

我就听见依奇说:“用我的。”

她继续说,你要是怕黑就睡我这吧,我说谁跟你讲了我是怕黑。依奇说,我说了,你怕黑。……于是我就沉默地欢欣地羔羊一般地、命中注定地睡入了这团温暖的潮湿的夜。


我和依奇在一起度过了这个夏季剩余的时光。我们一起看书,一起讨论了很多东西。譬如四季,譬如江南。是的,这个故事以前只给依奇讲过,当然不是全貌,她也从来没能见过这个故事的全貌。

我用了很久才发现,其实依奇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她闭着眼睛向着四季进军,就像是冲向风车的骑士。她有一些模糊的想法,许多次她告诉我,她在找一个彻底终结四季的方式。

如果终结了四季,那么我们岂不是要永远留在这个夏天?有一次我这样问她。

如果终结了四季,那么就再也没有什么夏天了。每一天都会是不一样的可能,明天是大雪纷飞还是鸟鸣啁啾,谁知道呢?她这样说道。

她也问我,对我而言江南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了好久才告诉她,只是我做过的一个梦罢了。

然后她突然就抱住了我。她告诉我,她相信江南不只是一个梦而已,那些精致而且全面的设想,根本不是一个小马可以梦见的。她说:

“我觉得江南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已经逃出了四季的世界。”

我问她为什么这样讲,她说因为江南是活的。


我记得依奇牵着我的蹄子。我记得她从头上摘下一朵又一朵花插在我的头上。我记得我跟在她的身后奔跑,而她在追逐一只蝴蝶翅膀上映出的夕阳。我记得她扑通一声跳进小溪,溅起好大一团水花,水飘在天上迟迟落不下来。我记得她把我也拉进小溪。我记得她非常细致地捧着一片泪湿的树叶。我记得她告诉我,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生命。我记得她粉色的眼睛。我记得我是一件礼物。我记得她把草叶绞成鲜红的汁水然后涂在我的蹄子上。我记得她在夜里轻轻地吹灭了蜡烛,嗤的一声。我记得枕头会跳一下,然后扁下去。我记得她去镇上买裙子非要买两件一样的。我记得她用纸折出非常漂亮整齐的纸飞机。我记得她对我说,重心要在前端三分之一的位置。我记得她把她的鬃毛和我的打了一个松松的结,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成了死结。我记得雨水打在果子上。桃花结了子。我记得礼物的包装被一层一层地打开。我记得我哭着说对不起,她问我,为什么呀?我记得她的每一次讲演都只有我一个听众,后来她干脆就只跟我讲。我记得她为我画了一张江南的地图。我记得书上说,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你看,多好笑。我记得每一个瞬间。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然后,现在我再也走不下去了,所有我记得的东西都在叛乱,我在哭。

我不明白夏天为什么这么短,最后我们所做的一切只剩下回忆。


依奇是这样一个小马:她会单纯为了活着而高兴得蹦起来。

我会模仿。我会跟着她蹦。


我记得在夏天的最后一个夜晚我梦见了江南。那是一个极为简短的梦。我在一座学校里走,突然觉得脖子痒。我伸手去抓,所触不过一片虚无。我想了好久才发现原来是蛛丝,我颈间的蛛丝。

我于是大为悚恐。

醒来之后我独自爬起来,闭上双眼,合上蹄子,悄悄地对着门口的方向说:

“永别了,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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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Sans fleurs, sans fards

Sans que la fin nous sépare


有大概三四年的时间,我把自己藏进了图书馆。

“你叫什么名字?”许多次,有小马趴在窗上问我。

我的回答总是,我没有名字。后来我就用木板封住了所有的窗户,主要是为了防寒。

冬季的离去并不干脆,冬春之交延续了三四年。


有一天,有谁敲响了图书馆的大门。

推开门,一道深紫的水雾在我面前凝结了,原来是一只独角兽。我睁着两只眼睛盯着她,她有着一只冷峻却又不失柔和的脸。冷峻的时候你才会注意到柔和的部分,比如眼睛,比如嘴角,比如打在她身上的一层半透明的朝霞。门外吹起呼呼的风,在风中她蓝色的鬃毛浮起来,眼睛却沉进了一团湖水。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你就是图书馆员?我是来借书的。”她说道,她的声音好脆。她继续讲,“我叫依奇月虹,请问你叫什么?”

我嗫嚅着,我没有名字。

她歪了歪头,那我就叫你小紫吧。

好安静,我听得见蹄子一声声地踩在地板上。我带着她穿过杂物堆积的走廊,灰尘浸落的书架一排一排。她说,就是这里了,谢谢。我一下子忘了回答,觉得自己好没礼貌。我说,你慢慢看吧。又忍不住补充一句,这三四年来,你是第一个想到要来图书馆看书的。说完又自觉刻意,有一种钦点对方的傲慢,只好狼狈地跑出阅览室。静下来一想,她应该在认真看书吧,怎么会像我一样闲。

她在读从前独角兽学院的教科书……可她又想学什么呢?

我深吸一口气,心想着自己还是太久没见生马了。


依奇来了三天,每天离开时都留下一堆书。她走了之后我就趴到书堆一旁,侧着脑袋看着垒得整整齐齐的书脊,出神地念着那些拗口的名字。我发现她不仅仅是读教材。还有许多我连名字都看不懂的书,可能是学术著作?

我把桌上的诗集与小说推到一边,郑重地从书堆中抽出一本来看。即使一个字也没读懂,还是坚持看了十页才睡着。


依奇突然放下书,盯着我的眼睛。我被吓得愣在原地,直到听见她问我,是不是想和她一起看书。我点点头。

我正在看的这本书在讲四季,她笑着说。想听我讲讲吗?

我点点头。

她拿着书念,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你想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要回答。我说,是生命的短暂?

她把书丢到一边,向我走来,直到离我三步的地方才停下来,低头盯着我。

她说,要逃出四季。

什么?我扶了扶眼镜,觉得自己的眼镜实在是白戴的。

四季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时节的推移。她说,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一切都在变换,惟有四季,还在一遍遍地重蹈覆辙。每一年的冬季都会谢尽红碧,可春季却只知一次又一次地给灿烂以天真。

我挠着头。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就知道你没听懂。来,牵住我的蹄子,不许蜷在角落。我跟你讲:

八年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这样一场大年的轮回就像是一个大大的圆圈,其中框住的一切,所有的传奇所有的悲喜都匆匆随流水,过眼云烟而已。生在四季之中,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与春季一同被冬季吞没,一切努力都会是徒劳,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说到这里,难道你还觉得这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季节?

我说,你想说,季节就像是一场死循环?

她说,小紫,四季就是一个大大的循环。在我们居住的这片森林里,季节交替、去了又来。它们在呑噬我们的希望,它们在剥夺时间的意义。只要四季还在循环,我们就注定被它们制订的命运束缚。

我努力跟上她怪异的思路,我说,你的意思是说,四季把我们困进了一场死循环,所以我们要逃出去?我继续说,你在镇子上也这样讲吗?

她点点头,镇子上的小马不喜欢我,我才来这的。

我张嘴还想说话,她却一把将我牵走,在我的耳边说道:

“拜托,小紫,别这么惊讶。我只是想要改变这一切罢了。”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我盯着乱糟糟的书桌试图把这一切理清楚。

她的名字是依奇,依奇月虹。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使我感到亲切,就好像我们曾是儿时的伙伴。她想要改变小镇的现状,我想了一会,觉得改掉也许会让大家过得更好吧。她相信是四季的轮回阻挡了小镇的进化,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真心觉得她说得对。

我想象一个每天都不一样的新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我想如果是那样,明天一定会更好吧。


我用了两天时间下定决心,跟着依奇出门。

她说过,镇上的小马不喜欢她。我就坐在广场角落里,假装这里没有一个我。我不需要伪装,只需要和往常一样文静。我转着头,寻找属于她的身影。

我看着她十分轻快地跳到台上,我想如果不是像我这样盯着她,没有谁会发现她的。可是她一站到台上就雄赳赳地显出讲演的姿势,我听着她喊道:

“绳木森的独角兽们!”

台下众多独角兽停住了脚步。我屏住了呼吸,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一直屏到实在憋不下去,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坐得远远的我是她唯一的听众。


她说,我们要走出这座森林。

她说,这座森林里没有矿藏也没有伙伴,只有一遍又一遍循环的历史。父辈所经历的一切都在被孩子们复诵、我们所看见的景致从未有过丝毫改变。她说求求你们看看,你们现在住的树屋和第一批移民留下的老楼,到底是谁更结实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我们这一百年来没有往前走哪怕半步!你们看看彼此:你们知道春天过后还有春天就抛弃了眼前的春天,你们知道冬天过后还有冬天就屈从了每一场冬天,你们看清楚了未来的每一条路径,就忘记了行走的意义!你们这些行尸:你们根本没有想过生命的意义在何处,你们的身后站着死者,蹄下踏着后代,过着同一种毫无意义的生活!

她对着台下大喊,让我们逃出这座森林,让我们逃出四季!

……然后我孤零零的掌声就游过了安静而且空旷的广场,这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形影相吊。

依奇很快就看见了我,我看着她走过来,一步步。

我说,你在台上讲得更容易听懂。

她对我讲,让你听不懂和让他们听懂,对我一样重要。

她的上半张脸在哭,下半张脸在笑。

我拉着依奇的蹄安静地坐着,一起听风是如何呜呜地钻过树冠,我们的影子被投在面前。夕阳一点点模糊下来,好像是被郁热煮得汗湿,天地之间一片将要沉没的气氛,在这样的气氛中我悄悄对依奇耳语,我要和你一起逃走。


那天晚上我点了灯,试图看清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我凑近了看,头发太乱,眼镜是歪的。脖子是前倾着,身子向一侧歪,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都是因为久坐和读书姿势不正确。反正怎么看都觉得丑,突然想起老疯马以前开玩笑对我说,再疯下去就嫁不出去了。

我吹灭了烛,揪着被子躲上床。我听得见寒风的呼啸,又是一场春天的雪。

我想到风雪与我,只隔着一层玻璃与一层木板,寒意攀上我的脊椎。我把脸埋进尾巴,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哪怕在梦里也抓着不放。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个晚上我梦见了江南。十岁那年我是天空的眼睛,俯视整座江南,如今我却是剧中一角,深陷每一条石板小巷。我伸出双手,原来十根手指像粉笔一样青白。我在雨中奔跑,斑斑红色划过我的脸庞。我可以踏碎一汪汪的大雨,大雨却也能淋湿这段毛燥。我就停下来站在原地,长裙垂头丧气。梅子在一粒一粒地从天上下来,还未落地便横空如瘤子般逐一迸裂并且爆炸。我俯首,莲子在冷水中酝酿苦心,蕣华也溺毙其中。我抬头,一轮苍白且云涌雾漫的月亮早已在那里等待着我。我在这时发现在这条街上我可以用这场雨把这个我洗掉,而且洗得一干二净。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坐下来,梳头,心想着再不要有心血模糊的怨女与早夭的书生。


第二天,我对依奇讲述了江南与这段梦境。我问她,这可能象征着什么。

她对我说,你要去拥抱漫山遍野的繁花。

于是……后来我就循她所言,投向春季的可能,投向那繁花。

2,645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