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余晖每天都会坐在咖啡桌前的麻瓜沙发上,有时是休息,有时在吃饭。有时学习,有时趴在桌上做研究,或者干脆享受些娱乐,常常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这样安排的优缺点十分明显,也使余晖在衡量利弊时感到尤为陌生。
就坏的一面看,她不得不时刻保持低调。当然,这和在霍格沃茨时没什么差别,但至少在那里她还能相对随意地四处闲逛,也不用趁着四下无人才敢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进出。一个有趣的例外是,独角兽魔法在这使用起来远比在霍格沃茨时自由,毕竟无杖魔法对巫师们来说相当陌生。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独角兽魔法这件事,她还不想让他们知晓。
她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走在街上时,过路的行人偶尔会向她问好;撞见那个叫阿拉贝拉的女人时,她次次都会关切地询问余晖最近过得怎样。当然,她可以随时写信给塞拉斯蒂娅,更不用提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长时间地进行学习研究。尽管如此,她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很难想象——但她或许,有时,可能会感到有点儿孤单。
余晖也从未彻底安下心来享受生活,或者放松她的警惕。所有她不常用的物品都装在随身的肩包里,一旦东窗事发,她也能第一时间背上行囊,然后溜之大吉。
但其实也有好的一面。麻瓜们的娱乐相当丰富,并且经过一番魔法扫描,她还发现这家人花园里的出水软管存在一个隐蔽的缺陷,不但深埋在墙壁内部,而且很容易进一步恶化。对那些没有魔法的麻瓜来说,修理这种故障不但过程繁琐,代价也往往高昂。顺手帮他们解决了这桩麻烦后,余晖内心感到好过多了。高木篱笆上那些开始腐烂的部分,她也全部更新、加固过了一遍。余晖没用上油,或是什么别的处理办法,这样一来那堵篱笆还能再继续坚挺几年。
她的魔药研究也进展得非常顺利,尤其是在电视(她最近学到的一个词汇)上的人们谈论体育的时候。那些与她无关的闲聊,实际上奇怪地使人舒适,就和大礼堂格兰芬多餐桌边上的情况类似。她已经超前学会了几种高年级的魔药,并且探索过效率更高的替代配方,成果记在魔药书的空白部分,就和平常一样。然而,这种做法相当耗费原料,她也为此不得不最后搁置魔药研究。
余晖也在尽量避免侵占这家麻瓜的隐私。她没再去查看他们的私人空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沙发边上,或是在厨房里转悠。但这家人还留下了些杂志,其中一本尤为古怪。在困惑了一阵后,余晖总算看出这是本广告集。
余晖从杂志里学到了些新词汇。在翻阅了几遍她那套百科全书后,关于人类衣服和它们的功用,余晖也有了更多信息,尤其是在女士内衣这方面。以她的年纪,她的确丢失了几年的佩戴经验。
于是,余晖发现自己正走在细雨蒙蒙的小惠金区街道上。这时阿拉贝拉出现在她的花园里,朝她打着招呼。
“你好啊,余晖!”她身着一件塑料长衣,头戴一顶防水帽,站在一丛红醋栗后向她招手。
“哦,您好啊,费格太太。”余晖回应道,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冷淡。她先前从费格太太家的邮箱里知道了她的名字。
“你在下雨天出来做什么呢?”她问道,走向她们间齐腰高的木栅栏。
余晖耸了耸肩,“只是去买点东西。”
“但你会着凉的!”阿拉贝拉抗议道。
“其实我觉得这雨挺清爽的。”余晖说道。
阿拉贝拉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可以问问你要去买什么吗?”
“呃,衣服。”
阿拉贝拉点点头。“我知道了。嗯,为什么不来我家坐坐呢?我们可以喝杯茶,等雨停再上路,这样就不用弄湿你的衣服了。水壶已经在烧了,足够两个人喝。”
余晖微微抬眉,最后耸了耸肩。“好,行吧。”她说道。先前她已婉拒过许多次她的好意,再拒绝下去,就有些不知礼貌了。
“噢,好,亲爱的,快请进吧。”阿拉贝拉说道,打开房屋大门,示意余晖跟上。
余晖循着引领进入屋内,发现这栋房屋的布局和她临时的住处别无二致,但装潢却大相径庭。
相比另外那栋宽敞明亮、没什么装饰的房子,这里的空间逼仄许多。阿拉贝拉家深绿色的墙壁,同地板上堆积如山的零碎物件一起,把洒进屋内的阳光吃得一干二净。袖珍花瓶多得如丛林一般,小桌上摆放着奇奇怪怪的装饰物,就连墙壁也挂满了画作。除此之外,迎接余晖的还有一股扑鼻的猫味。那些猫砂盆、猫粮散发出的味道,比猫咪本身还要浓烈。
“进来吧,”阿拉贝拉招呼余晖,领着她一路进入厨房和客厅。“随便坐,随便坐。”
这房间能落座的地方,基本上也只剩一把宽大的扶手椅。阿拉贝拉端来茶杯茶碟,在余晖面前放下,接着托起铸铁的茶壶,向杯中添倒茶水。
“要加牛奶吗?还是糖?”
“都行。”余晖说道。
在把余晖的茶变作液状的糖浆后,阿拉贝拉给自己也沏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
“这个夏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余晖说道,这时一只猫开始用脑袋蹭她的腿,“您呢?”
“哦,和平时一样好。最近有遇到什么新鲜事吗?”
那只公猫跳上余晖的大腿,任由余晖揉搓它的脸颊。另一只猫紧随其后,也开始用头摩蹭余晖的裤腿。“好吧,的确,不过我只对一些千奇百怪的东西感兴趣。”余晖从电视里知道,对于那些无处不在的发明,麻瓜们很早就习以为常了。
阿拉贝拉抿了口茶,让余晖对喝茶这事放心了些。要不然,她总觉得那茶水不太健康。
“嗯,那你在学校学到了很多新东西吗?”
浅尝一口后,余晖十分勉强地维持住面部的平静。“嗯,你知道的,一些生活技能,不过我想它也和团队合作、社交技能有关,只坐在教室里是没法学到全部的。”
“而霍格沃茨可能正致力于把这部分的教学内容赶出学校。”余晖默默腹诽。
第三只猫跳上余晖的大腿,而第四只突然伸出前爪搭在余晖头上,后爪还扎在椅背里。她不得不放下茶杯,才能把它们挨个抚摸一遍。猫咪们亲昵地用脸磨蹭着余晖的上上下下,而她本人则不时向窗外张望。
“所以,在学习的过程中,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吗?”
这话让余晖顿了顿,不禁好奇为什么她的老师从没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这……很难说,”她有些游移,“但愿最后都能实现吧。那什么,车到桥头必有路。”
“你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呃,对,当然。”被猫咪们的呼噜声里外包围的余晖说道。
阿拉贝拉看了余晖一会儿,眼前的年轻女孩正一边盯着窗外出神,一边为她心爱的猫咪挠着下巴。
“你来小惠金区多久了?”
“自我遇到你那天开始,”余晖说道,“就那么久。”
“哦,那么,你有交到什么朋友吗?”
有那么一瞬间,余晖仿佛看到了塞拉斯蒂娅的影子。
“不,呃……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独处。”余晖说道,心里莫名有些刺痛。不是因为有只猫正在她身上磨爪子。
阿拉贝拉点点头,她的表情在余晖看来十分戒备。“我理解。如果不想,你也不必和不认识的人打交道。”
余晖这才甩掉了先前的念头。
“我想,我前阵子遇到过几个男孩?”
“男孩?”
“嗯,一共五个。他们当时在一所学校附近搞小破坏,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啊,我知道了。他们没有找你麻烦吧?”
余晖摇摇头,惹得肩上的猫瞪了她一眼。“没什么大事。”
“好,我知道了。你没有必要和那几个男孩产生交集。”阿拉贝拉语气平淡,但余晖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谴责。
余晖先前还好奇他们是什么级别的捣蛋鬼。现在,她算是有个大概的答案了。
她也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不说魔法能力,单凭她卓越的身体素质,他们就伤不了她一根毫毛,更不可能给她制造任何不便。
“别担心,我不感兴趣。”余晖安抚道,又开始和猫咪一起盯着窗外出神。
“啊,很快就要放晴了。”看到从乌云背后探出半边的太阳,阿拉贝拉说道。
“的确,我想我该继续上路了。”余晖说道,抱起身上的猫咪。一场新雨过后,树叶和草地上的雨水一定还在闪烁着晶莹的微光,她没理由错过。
“好吧,感谢你的陪伴,余晖。只要你想,这里随时欢迎你。”阿拉贝拉轻快地说。
余晖愣了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这给了猫咪另一个跳上她大腿的机会)。
“谢谢您,”她说着站起身,两只手各搂着一只猫咪,然后把它们温柔地送到地板上。“您真是太客气了。”
“不必担心。祝你在学校过得愉快。”阿拉贝拉说道。余晖走出房门时,一只先前扒住她衣服下摆的猫咪跳下地板,扑进阿拉贝拉怀里。
“谢谢您。”余晖又说了一遍,接着朝镇中心的方向走去。
在一番长于预期的研究试验后,余晖终于查明了女士内衣的秘密。现在,她可以放心地把调整大小,防止磨损的工作交给魔法,这样她就不用再自己上手了。
回到室内,她又检查了一遍麻瓜屋子里的日历和钟表。搬来这里已近两个月,她一方面担心自己何时必须离开,另一方面却也希望这事早些翻篇,好腾出时间去别的地方看看,而不是整天坐在沙发里,给这家人添麻烦。
冰箱发出异响的毛病也被一道快速修复咒语解决了,这是她在临走前帮他们的最后一个忙。不过,她还想再放一盘有趣的录像带。
即便有着精确的高保真视频捕捉技术,麻瓜们依然欣赏手绘动画。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位同族中最后幸存者的故事。她踏上旅途,只为寻找她的同类。
这位主角可能性格有些软弱,余晖想,但题材却使她着迷。注【1】
屏幕上,一只永生的生物解救了另一只。前者美丽空灵,后者却不过是只丑恶的怪物。
“别回头,也不要跑,”主角说道,“你绝不能当着一只不朽的生物逃跑,那样反而会吸引他们注意。”
“嗯?”余晖说道,差点又像几个月前那样对着电视问问题。她停了下来,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
事实的确如此。她之前逃离了塞拉斯蒂娅,现在却得到了对方更多的关注。
而她越是想远离韵律,韵律就越是希望能够陪在她身边。
当然,屏幕上的故事只是假的、虚构的,但它的灵感又从何而来?角色和他们的台词呢?直觉,想象,还是某种经历?
难道塞拉斯蒂娅在余晖逃离后对她多加关注,也是本性使然吗?她能够控制自己吗?她意识到了这点吗?还是说这只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安排?
余晖摇了摇头。也许这只是个巧合。也许。
“不,我不能把你变成不属于你的样子。”主角说道,回答她的一个新朋友。
“……但他自己也能做到……我希望你是这个意思。”余晖说道。
故事继续,波澜、反转与谜团也接踵而至。
然后,反派登场,如果以他阴鸷的外表下判断的话。不过他的确有股黑魔王的气质:地位尊贵,不怒自威,仅凭声音就能牢牢抓住余晖的注意力。
有一回,小队中的一员批评同行的魔法师冷酷、固执,只在乎自己的魔法,而他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说他倒是希望自己真的只在乎魔法,但事实压根就不是那样。
在故事的最后,任务圆满完成,世界重归平静。不过就像每一场漫长的旅途一样,伙伴们分享了喜悦与艰辛,留下的心伤也终于愈合。
兴许是电影给了她一些想法,但余晖得去出趟远门。她清理掉自己生活的一切痕迹,只保留那些微不足道的的修理工作,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
她心不在焉地游荡着,夕阳投下柔和的橘色光芒,打在她的身上。当她终于在一所公交车站(这是另一个从“电视”那里学来的词汇)旁站定时,一个新点子冒了出来。一个朴实无华,又足够有吸引力的点子。
一位比上回友善地多的司机热情地接待了她,收下了她返回伦敦的车钱。余晖有些茫然的看着面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司机,才意识到如果你只是探着脑袋,半眯着眼睛,看上去会有点像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咯咯笑了笑,用一个微笑和一句感谢让司机放心,然后拣一处位置坐下。
车辆快开出萨里郡时,她瞄到一辆在天上飞的汽车。它正由东向西,从高空中飞驰而过。
“嘿,我眼神还挺好的,是吧?”她自言自语道,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又靠回椅背上。
破釜酒吧的门虚掩着。余晖踏入门内,发现光线甚至比以往还要昏暗。店内没有其他顾客,只有汤姆老板一人站在用餐区的前台后面,手上拿着抹布,正擦拭着一个马克杯。他闻声看向余晖,脸上带着惊讶而关切的神情。
“晚上好,汤姆先生。”余晖说道。
“啊,晚上好,烁烁姑娘。”
“这可能有点唐突,不过请问您还有空着的房间吗?”余晖边说边走向吧台。
意识到这本该是个暴风雨之夜,而她本应该潇洒地脱下湿漉漉的旅行斗篷,余晖不禁皱了皱眉。
算了,也许留到下次再说。
“啊,烁烁姑娘,”汤姆笑着张开双臂,指向楼梯的方向。“还是上次的老房间。学校会报销吗?”
余晖摇摇头。“恐怕不会。不过别担心,”她说着用手指夹起两枚金灿灿的加隆币,“钱不是问题。”
汤姆点头。“行。想来点晚餐吗?”
余晖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嗯,谢谢了。朴素一点,茶和面包就好。”
“嗯……面包已经不新鲜了,小姐。如果喝点叶子冲泡的茶水就要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余晖耸肩。“那就不必了。其实我在想,我能不能去厨房帮你打打下手,就当是抵房钱了。”
汤姆对着她抬起一边眉毛。
“我厨艺不是很好,也不懂家务,没法帮忙接待客人,但我有自信把餐具都擦得铮亮。”
汤姆打量了余晖片刻,然后点点头。“好。”
汤姆缺了牙的微笑,还有他的说话方式,也许会冒犯到像余晖这样出身高贵的雌驹,但她发现汤姆的确有一副好心肠。
好吧,至少是某种意义上的高贵。在坎特洛特的一些地方,随便扔块马蹄铁都能命中一位“普通贵族”。他们可能与某一支没落贵族沾亲带故,也许不止一个,也可能毫不相干。总之,他们不会对贵族头衔表现出任何兴趣,尤其是当他们周边的所有小马都这么说的时候。
汤姆还是让余晖在厨房“打下手”,那地方烟雾弥漫,有些油渍,还有些焦黑的污点。厨房一角立着铸铁的炉灶,靠墙的橱柜摆放着几个盛满肥皂水的盆子。厨房的房门通往储藏室,当然,......